在药房待了一天后,叶新按照王主任的安排去了理疗室。
原本王主任想直接让叶新去内科门诊,但院长不在,她一个人做主不好。
饶是如此,王主任还是让叶新不忙的时候,经常到她办公室来。
两人对着人体经络图一起研究。
对照着赤脚医生培训教材,王主任一点点给叶新查漏补缺。
“过两天我把外科那些书也搬过来,我来给你讲。”
王主任一脸骄傲,“别以为这些东西只有邢主任会!”
“我们都是正规学习培训出来的,以前打仗那会儿,哪有时间分什么内科外科,保命才是最要紧。”
叶新深以为然。
虽然她觉得更大一部分原因,是王主任不想给邢主任挖人的机会。
忽然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身着便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五十出头的年纪,中等个头。
眉毛有几根挺长,眉下是一双秋鹰似的眼睛。
腰板挺直,没有老人那种驼背弓腰哼哼唧唧的样子。
臂弯里搭着一件橄榄绿外套……
王主任看清对方脸的一瞬间就站起来,“穆……”
穆怀鹏摆摆手,示意她不用这么麻烦。
“我肩膀不太舒服,你们谁给我……”
叶新跟着王主任站起来,安静地立在一旁不说话。
难得在军医院见到生面孔,穆怀鹏很感兴趣。
“小同志,你来替我看看?”
叶新一愣,意识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她身上,身旁的王主任倒吸一口凉气。
叶新虽然厉害,但这位是军区司令啊!
“好,您请坐。”
叶新缓步上前,等小山一样的穆怀鹏坐下,她看了看穆怀鹏放松后就微微塌陷的左肩。
“您曾经受伤?”
叶新凝神问。
穆怀鹏挑了挑眉,“是。”
“是枪伤,子弹取出来后又受了刀伤。治好以后,阴雨天难受得厉害。”
“他们都说,我这病得得天气预报都省了。”
穆怀鹏毫不在意,乐呵呵地调侃。
叶新嘴角抽了抽。
虽然没看伤疤,光是观察穆怀鹏说话的神态和周围人表情的变化,叶新就能想象他当年受的伤有多严重。
叶新看了看王主任办公室的陈设,最后从架子上挑了个趁手的药包。
加热过后,给穆怀鹏垫了块毛巾就开始热敷。
“您稍微等一等。”
叶新缓慢移动着药包,让热力慢慢渗透下去。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王主任心都吊到嗓子眼,生怕叶新一个不慎惹出大麻烦。
时间差不多了,叶新将药包撤下来,上手给穆怀鹏按摩。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犹豫。
穆怀鹏在心里暗赞了一句。
这小同志年纪不大,手法倒是很老道。
二十分钟的按摩很快结束了。
后半程不知道是不是把穆怀鹏按到位了,平时神经紧绷的军区司令合上双目,打起了鼾。
叶新松开手后看到王主任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肩上的压力骤然松了,穆怀鹏睁开眼,声音沙哑。
“好了?”
叶新点头,“好了。”
穆怀鹏站起身,活动活动肩膀,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
“小同志,谢谢你啊。”
叶新摆手,“分内之事。”
“您平时要多用药汤熏蒸,还要外敷……”
叶新说着,很快将药方写下来,递给穆怀鹏。
“您让家里人按照这个方子抓药,注意事项我写在下头。”
叶新事无巨细地交代着。
穆怀鹏目光下移,看到最后龙飞凤舞的名字。
叶新。
好名字。
“还有……”
叶新侧过身子,“药酒在理疗室,我去给您拿一瓶。平时没事的时候多用药酒按摩。”
“您这是老毛病,没个三年五载好不了,得好好调理着……”
叶新絮絮叨叨,伸手开门。
穆怀鹏本准备收回目光,跟王主任聊两句,余光莫名瞥过一抹银色……
是个银镯。
穆怀鹏转过脸,越想越不对。
惊鸿一瞥的银镯在脑海中渐渐清晰,像钥匙一样,打开了某个尘封的盒子。
“等一等!”
穆怀鹏沉声喝道。
叶新愣住了。
王主任也愣住了。
匆匆赶来的勤务兵也愣住了,站在门口跟叶新面面相觑。
“叶医生,您稍微等一等。”
穆怀鹏大步流星上前,“不好意思。”
他将叶新的白大褂捋上去,看清了银镯上的花纹。
“借我个没人的办公室,我要跟叶医生谈点事情。”
穆怀鹏脸上风雨欲来。
叶新离得最近,感觉得到穆怀鹏在隐隐压抑着什么。
“单独。”
穆怀鹏补了一句。
“这个……”
王主任想了想,率先出门,打开旁边办公室的门。
“这儿吧,穆司令。”
“叶医生,你先请。”
穆怀鹏一抬手,言语间没有一点司令的架子。
叶新一怔,还是依言而行。
她感觉得到,背后有一股坚定不移的目光,不错眼地盯着她。
多半是穆司令。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
穆怀鹏带上门。
勤务兵走到门口,一左一右守着,不让其他人打扰。
“坐吧。”
穆怀鹏给叶新拉开椅子,然后坐到她对面。
四目相对,叶新有种强烈的感觉,穆怀鹏在透过她这张脸确认着什么。
或者,怀念着什么。
“那个镯子……”
穆怀鹏缓缓开口,声音下压抑着翻涌的激动。
情绪像火山一样喷薄而出,急需寻找一个出口。
穆怀鹏原本都放弃了。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在军区医院见到左司令亲手打的镯子?!
“能褪下来给我看看吗?”
穆怀鹏声音很轻,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他向叶新伸出手,觉得不妥,停在半空。
固执的不肯收回去。
哪怕看不清内圈的刻字,穆怀鹏几乎已经确定,这就是左司令送给妻子的定情信物!
叶新眨了眨眼,乖觉地将银镯取下来。
里头的钥匙她已经取走了。
现在,这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银镯。
穆怀鹏小心翼翼将镯子拿起来,对着光翻转,不出意外在内圈看到小字。
吾妻延龄。
穆怀鹏猛地站起身,将银镯紧紧攥在手里,盯着叶新的目光里,复杂的感情像席卷天地的洪流,瞬间就能将人淹没。
“谁给你的?”
穆怀鹏声音压抑到变形,激动地撑着桌面的手在抖。
“我妈妈。”
叶新迎着穆怀鹏近乎拷问的目光,不闪不避。
“这是我外婆送给她的嫁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