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敬忠。”
“老奴在。”
“拿砚台来。”
曹敬忠一愣,抬头看了皇帝一眼。
昏黄的烛火下,萧承瀚的脸已没有了方才的怒意和狠戾,变成可怕的冷静。
“陛下……”
曹敬忠犹豫了一下,“您才刚醒,太医说……”
“朕说拿砚台来。”
曹敬忠不敢再劝。
起身去案上取了端砚,研了墨,拿着一根小几案放到龙榻上,在上面铺开一张纸,将笔蘸满墨,双手捧到萧承瀚面前。
萧承瀚没有接笔。
他靠在软枕上,眼睛盯着不断跳动着的烛火。
“那两个蠢货,绑在一起都不是萧凛的对手,现在竟在内斗。”
曹敬忠低头问道:“陛下打算?”
“朕得拖住他。”
萧承瀚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阴沉沉地看着曹敬忠。
“朕不能让萧恒一家独大,也不能让萧烨就这么倒了,我要让他们谁也吞不了谁,这样朕才能腾出手来对付太子。”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得可怕。
“拟旨。”
曹敬忠立刻提笔。
“第一道旨意,着太子萧凛全权清查北州各郡军粮、军饷、军械,不得有漏。”
曹敬忠飞快地写着。
“第二道旨意,命二皇子萧恒,五皇子萧烨共同监国。一切军国大事,须二人合议,方可施行。舒霁、枢密使李崇义铺之。”
曹敬忠的手微微一顿。
共同监国,还要合议。
这就是不想让萧恒独断,萧烨也有了制衡之力。
他不敢多想,继续落笔。
萧承瀚喘息了一下,接着道:“第三道旨,擢五皇子萧烨兼领禁军衙署三营,以固京畿。同时,调舒霁之弟舒明远为江州守备,即日离京。”
曹敬忠呼吸一滞,眼底掠过一抹暗芒。
这道旨意,一升一降。
给了五皇子兵权,把萧烨重新扶了起来。
调走舒明远,是削舒家在京城的臂膀。
二皇子得了监国的名,却少了一把刀。
五皇子失了外戚,却得了一支护身的兵。
两个人,谁也没占到上风,却得了对抗萧凛的依仗。
“陛下英明。”
曹敬忠低声道,笔尖继续游走,将三道旨意工工整整地写完。
萧承瀚看着这三道旨意,目光沉沉。
“曹敬忠,你说,太子会猜在朕在想什么吗?”
曹敬忠吓得径直跪下,不敢回答。
萧承瀚也没有想让他回答。
他闭上眼睛,喃喃自语。
不知是说给曹敬忠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一定猜得到。这人聪明得让人生厌。他知道朕想做什么,就像朕知道他会怎么做一样。”
“我们父子……”
他嘴角轻扯了一下:“不过是在比谁的刀更快一些罢了。”
殿外,寒风将窗棂吹得咣当作响。
殿内的烛火像被风声惊到,压得低下去些,几乎熄灭。
曹敬忠捧着三道圣旨,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紫宸殿内又恢复死一般的静谧。
曹敬忠走到廊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浓云密布,星月无光,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罩住了整座皇城。
他深深叹了一声,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
与北州和皇城的凝重不一样,待在松江县的温然觉得现在的日子过得舒心极了。
除了被海安不停地催促离开外。
这几日。
温然跟着顾玉、沈莺和林真娘一起盘下了店铺,招聘了人手,将绣坊开了起来。
开业的当日,不但县令夫人到场撑了场子,连知府周大人的娘子也命人送来了贺礼。
各位乡绅看到两位夫人的大手笔,也知道这家绣坊的靠山势力很强,不敢轻举妄动。
开业前几日,营业额很是可观。
温然数着银票,笑得眉眼弯弯。
“顾姐姐,照现在的样子,我们的绣坊可以开到其它县城去了。”
沈莺养了几日,脸上已有了些肉,精神也好上许多。
“岂止其它县城,我觉得开到州府也能行。”
林真娘看着算筹上的数字,将它誊写在一旁的账本上。
“有知府夫人的贺礼,去州府开店也不是不可能。”
温然微微倾身看着账本上的数字,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我也觉得,只是现在沈姐姐和顾姐姐的病刚好,不能太过劳累。等你们身体好了,我们就向外扩张。”
林真娘将账本递给顾玉和沈莺查看。
“温姑娘说得不错,等你们两人身体好了,我们就去其他县城和州府开分坊。”
沈莺笑着将账本递还给林真娘。
“我身上的毒已清除了,沈大夫说以后就用食疗调养就行。”
顾玉接道:“再休养几日,等沈莺精神再好点,我们再做后续安排。”
林真娘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温然。
“温姑娘呢?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温然闻言,长长地叹了一声。
要不是为了抱好萧凛这条金大腿,她真的不想去北州找他。
“我不想去,我想留在松江县挣钱。”
林真娘笑容一滞。
顾玉和沈莺对视一眼,正想说话,却听到温然先开了口。
“不过现在不行,得等公子回了京城。”
温然站起来,朝三人无奈地叹气。
“明日一大早就起程,等我回来时,我希望我们的绣坊能开遍整个泸州。”
“一定行。”
三人跟着站起身,点头应下。
范阳城接连下了三日的雨雪。
卢氏宗祠外,青砖地面泛着一层滑腻的白霜。
卢安世站在檐下,望着院里的皑皑白雪,心里七上八下。
三日了。
太子萧凛在范阳城里住了三日,也查了三日。
头一日。
他设宴给太子接风。
席间推杯换盏间,话里话外探着口风。
太子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他心惊肉跳。
问他涿郡大仓的粮籍账册何时能备齐。
问他范阳军械库的入库清单为何与兵部存档对不上。
问他去岁雪灾时,世家调用的那二十万石粮食,究竟流向了何处。
卢安世笑着打太极。
说账册在整理,清单在核对,粮食赈了灾,都有据可查。
太子便没有再问。
卢安世以为他知难而退了。
第二日,他又让人故意拖延,将账册送得慢一些,想晾一晾这位太子殿下。
不料太子的黑骑直接围了涿郡大仓,接管了仓库钥匙,自己派人出去清点盘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