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安世接到消息时,手里的茶盏直接摔了个粉碎。
那些黑骑甲士,个个面无表情,身上戾气很重,只听太子一人的命令。
他们对卢氏管仓的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管仓的族人想去拉,却被刀柄顶到胸口,退了三步,疼得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
“殿下说了。”
领兵的黑骑校尉声音平平的,“粮仓乃军事重地,朝廷命殿下清查,任何人不得阻挡。阻挡者,以违圣旨论处。”
违抗圣旨。
这四个字压下来,卢安世无法反抗。
此刻,他才意识到,太子殿下不是在跟他们商量,是在命令。
第三日,也就是今日。
更大的消息来了。
范阳军械库的清单对上了。
不是卢氏主动交的,是黑骑翻墙进去,砸了库房的锁,自己清点出来的。
对账的结果,让萧凛跟着的谢书言脸色铁青。
卢安世知道那笔烂账有多烂。
军械库里该有的弓弩少了三百张,箭矢缺了两万支,铠甲锈蚀过半,还有一批去年朝廷拨下来的新制弩机,连影子都没有了。
“三百张强弓,两万支箭,一批新制弩机。”
谢书言当时合上册子,声音不大,却沉得让人受不了。
“卢公,这些东西不是米粮,不能吃不能喝,去岁北境没有大战,边关没有损耗,这些军械去了哪里?”
卢安世答不上来。
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他不能说。
那些弩机,有一半是经他的手,转卖给了南边的商人。
另一半,则送进了丞相府。
去年,舒霁的弟弟舒明远路过范阳时,看上了那批弩机,卢安世便‘孝敬’了过去。
这笔账,往小了说是私卖军械,往大了说是通敌。
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卢安世站在廊下许久,雪雨落在他身上,凉得他全身冰凉。
“二叔,”他回头对卢弘道说,“昭儿那里,怎么样了?”
卢弘叹了口气:“昭儿每日都去太子府邸,说给太子送些范阳特产、北州时令,太子倒是收了,人却不大搭理。”
他顿了顿,继续道:“昭儿在他面前端茶送水,他就看公文。昭儿陪他说话,他就嗯了一声。昭儿回来跟我说,那位太冷了,冷得可怕。”
卢安世闻言,闭了闭眼。
他想起昨日陪太子用晚膳时,他忽然搁下筷子说的话。
“孤在北州十年,知道北州人的性子。北州人讲义气,也讲利益。”
“孤不反对大家讲利益,但有一条:北州的军粮、军银、军械是北境军的命。动这些东西,也是在动孤的命。”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卢安世面上,如一把拨出鞘的刀。
让人胆战心惊。
“动了孤的命,孤就要动他的命。”
满座噤声。
卢安世当时硬着头发想打圆场,端起酒杯说了一句,“殿下言重了。”
太子却连杯都没有举,淡声道:“卢公,孤不是在吓唬人,孤在说孤会如何做。”
然后他起身离席,留下一桌凉透的菜肴,以及一群面面相觑的世家众人。
从那一刻起,卢安世就知道。
这个太子,不是北州世家拿捏得住的。
“二叔,”卢安世的声音有些发涩,“京城那边,有消息吗?”
卢弘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刚收到消息,陛下下了旨意,命二皇子和五皇子共同监国。”
卢安世猛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
“共同监国?”
“互相牵制。”卢弘捻着胡须,“陛下这招高啊,不让任何一家独大,对我们来说,是个机会。”
他得意地眯了眯眼,“太子在朝中没有根基,二皇子和五皇子监国,他的后路就断了。他若是聪明,就不该在北州得罪我们这些地头蛇。”
卢安世沉吟片刻,眼中掠过一抹暗芒。
“备车,去太子府邸。”
“是。”卢弘含笑颔首,退下去安排。
太子府邸正厅里,萧凛正在舆图前站着。
谢书言在旁边的案几上整理账册。
郭振素抱臂站在谢书言的身后,眉头皱成了‘川’字。
案几上摊着从涿郡大仓、范阳军械库和蓟县银库清点出来的三本烂账。
“军粮亏空二十万石,军械少了三百张弓,两万支箭,四十八架新制弩机,军银……”
谢书言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了点。
“军银账面亏空十二万两,这笔银子不是贪污,是挪用。去年朝廷拨下来的冬衣银,被舒明远以‘暂借’的名义提走了,至今未还。”
“舒明远。”
萧凛淡淡地念出这个名字。
“舒霁的胞弟,任京畿守备。”
谢书言顿了顿,“不过前几日陛下下了旨,把他调出京城去了江州,任江州守备。职位没升也没降,只是挪了一个地方。”
萧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郭振素嗤了一声:“陛下这是把砧板上的肉翻了个面,看着花样变了,其实还是那块肉。”
萧凛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目光落在舆图上江州的位置。
江州在西南,属南境军。
南境的军权一直牢牢握在皇帝萧承瀚手里。
那里的将领多是他亲自提拔的嫡系,不像北境和西线那边有沈氏旧部可依。
要收拢南边的军权,不是一件易事。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殿下,卢氏族长卢安世求见。”
萧凛抬眼,跟谢书言交接了一个眼神。
谢书言将案几上的账册收了起来。
郭振素也站直了身子。
“请。”
卢安世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舆图。
舆图上,北州各郡的粮仓、银库、军械库都用红墨标注着数字。
密密麻麻的,看得人触目惊心。
萧凛就站在那幅舆图前,穿着玄色常服,腰束革带,一双漆黑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卢安世的喉结一阵发紧,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压下心中的不安。
他见过陛下,见过各位王爷,也见过舒丞相,从没觉得有哪个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就让他发怵。
太子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让人更有压迫感。
他就像一把悬在头上的刀,知道要落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落。
“卢公来访,有何急事?”
萧凛的声音平平的,不紧不慢的问道。
卢安世定了定神,拱手道:“殿下,老朽有一桩要事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