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听到曹敬忠的话,嘴角微微扯动,像在笑,又像在忍耐着某种疼痛。
“他查得如何了?”
曹敬忠低下头:“老奴不知,只听闻殿下入北州后,一路查得很细,查了不少粮库。”
皇帝轻嗤一声,眼神浸出一丝阴鸷。
“他查得越细越好,赈灾用的粮,朝廷不补,他不得不动世家的私库。朕倒要看看,他跟世家的联盟是不是牢不可破。”
说到这里时,他忽然咳了一声。
这一咳,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紧接着便是连续不断、沉闷的咳声,像有东西堵在胸腔,却怎么也咳不出来。
曹敬忠慌忙去扶,却被皇帝一把拽住手腕。
“还有呢?”皇帝的眼睛直直盯着曹敬忠,“这两日,京城还发生了什么事?”
曹敬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伺候皇帝三十七年,从藩邸到皇宫,从壮年到暮年。
见过皇帝大怒、大喜、大悲,却从未见过皇帝在病床上用这样的眼睛盯着他。
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兽,明知生命临近,却还得竖起耳朵,睁着眼睛观察四周的动静。
随时准备咬下任何来犯的敌人。
“陛下,”曹敬忠的声音发涩,“禁卫军已重新调配过了。”
“北衙、南衙,共十二营,全部换上了自己人。指挥权直接归属中尉,不经兵部,不经枢密院。”
皇帝微微点头,神色稍缓:“做得不错,还有呢?”
“还有……”
曹敬忠顿了顿。
“说。”
“二殿下、贵妃娘娘和舒丞相这几日在朝中动作。”
皇帝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他们开始针对威远侯府、五殿下一党。”
皇帝的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听着。
“先是弹劾威远侯府旧部贪墨边饷,又参了五殿下门客在地方侵占民田。舒丞相在政事堂连发数道牒文,将几个五殿下举荐的官员调了闲职。”
曹敬忠的声音越来越低。
皇帝没有打断他,静静地听着,灰败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威远侯府自从被太子殿下卸了军权,押回京城后,实力大减。”
“五殿下一党本就不如二殿下在朝中势众,如今更是处处掣肘。”
“据说,据说两党在朝堂上已撕破了脸,从前是暗中较劲,如今是当面弹劾。御史台的弹章堆了三尺高,他们互相指摘,无所不用其极。”
曹敬忠说完,整个紫宸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烛火摇曳,照在皇帝的脸上明明暗暗,带着极致的压迫。
良久,皇帝开了口。
“他们不和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是。”
曹敬忠咬了咬牙,“他们为了对付太子殿下形成的短暂的默契,在陛下昏迷后,就……”
“呵!真是愚不可耐。”
皇帝说这句话时,声音中带着讥诮。
然后他笑了。
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厌恶的嫌弃。
他的嘴角微微颤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忽然一口鲜血涌了出来。
“陛下!”
曹敬忠大惊,扑过去扶住他。
殷红的血顺着皇帝的嘴角淌下,滴在明黄的锦被上,泅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朕才昏倒了两日……”
他喃喃开口,声音含混不清,“两日,他们就等不及了?”
曹敬忠颤声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保重?”
皇帝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瞪着他。
“朕的身体自己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
“陛下!”
曹敬忠跪伏在地,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他的思绪回到了建宁四年,那染满鲜血的冬日。
那年,雪下得格外的大。
才登基为帝的四皇子萧承瀚在拿到玉玺的当晚就将正妻沈氏,以及拥立他登基的镇国公沈崇远全家灭了门。
罪名是:通敌卖国。
沈氏一族,从国公爷到三岁孩童,上下一百三十七口,菜市口斩首。
鲜血从午门一直流到正阳门,积雪都被染成了暗红色,来年春天都没有化干净。
那一年,萧凛十一岁。
他跪在雪地里,请求见父皇一面,跪了一天一夜,膝盖都冻得失去了知觉。
最后等来的不是父皇的召见,而是一道催命的旨意。
“大皇子萧凛,即日出宫,入北境军中历练。”
十一岁的皇子,被丢到大晏最苦寒、最危险的地方。
没有亲随,没有护卫,只有一匹瘦马和一个小太监。
众人都知,这是皇帝想让这个儿子死在战场上,死在漫无边际的北境的风雪里,死在与蛮族的厮杀中……
这样,天下人不会说皇帝杀子,只会叹一声。
大皇子英年早逝,可惜了!
但萧凛没有死。
北境军的旧部中,有一半是沈崇远的老部下。
他们看着这个眉目酷似沈皇后的少年,看着那又像极了镇国公的眼睛,心中的郁结怎么也解不开。
他们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读兵书、看舆图、排兵布阵。
那些粗犷的边军将领,用生命死死护住了这个十一岁的少年。
萧凛学得很快。
快到令人惊讶。
十五岁,他第一次领兵打仗,用三千骑兵破敌两万,斩敌首级而还。
十七岁,他收服北境十八部蛮族,让他们在狼居胥山下盟誓,永世不犯大晏边境。
二十岁,他手中的兵权已经不止北境军,还有西线边军、京畿的一部分禁军暗中向他靠拢。
不是因为他争,而是因为那些人信他。
信他不会像皇帝一样,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也是他们硬生生地将他推上了太子的位置。
这时,皇帝才终于怕了。
他怕当年的罪孽,到了要偿还的时候。
……
“曹敬忠,扶朕起来。”
皇帝的声音,打断了曹公公的回忆。
他扶着皇帝靠坐在龙榻的软枕上。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过了许久,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他们以为太子在朝中无人。”
皇帝萧承瀚慢慢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不带感情的平直。
“就觉得好对付。萧凛手上可是握着北境军、黑骑以及大晏一半的军权,就他们几个文人,能拿着笔杆子上战场?”
他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变得幽深莫测。
“蠢得如猪的东西,到头来还得朕来收拾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