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正堂。
吕昶坐在太师椅上。椅子是刚换过——旧的一条腿断了,碎了一地木渣,被杂役扫走了。
六十七岁的户部尚书没站起来迎。
林易也没客气。金丝楠木腰牌别在腰间,一只手端着茶壶,眼睛在两侧书架上扫了一圈。
少了。
整整两排的位置空着。木头颜色深浅不一,灰印还在,说明昨天之前那儿摆着东西。
“吕尚书。”
吕昶拱了拱手。“林大人。”
“三件事。”
林易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展开,直接铺在吕昶面前。
标题:《大明企管办数据征调令(第001号)》。
“第一,今年各省秋收的税粮实征数,精确到石。不要'约'、不要'逾'、不要'可能',要数字。”
吕昶的眉头跳了一下。
“第二,各省转运途中的损耗率,精确到百分比。”
又跳了一下。
“第三,各府县实际入库数与账面数的差额明细。”
这回眉头没跳。
吕昶整张脸定住了。
差额明细——等于把全国上下哪个地方贪了多少,白纸黑字写下来。
“三天。辰时交卷。”
吕昶没接那份文书。手搭在桌沿上,纹丝没动。
“林大人,我们户部账目自有规制。各省报上来的册子,都要按翰林院拟定的格式——”
“我不管格式。我只要数字。”
“大人有所不知,户部的数字都在各省布政使司手里,调齐送京,时间少说两个月——”
“三天。调不齐全国的,先把京畿直隶地交上来。”
吕昶闭了嘴。
京畿直隶的账就在这栋楼里。调得齐调不齐不是问题。
敢不敢给才是。
林易没再多说。茶壶盖拧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昨晚户部烟囱冒到三更天。火甲以为走水。”
没回头。
“烧了什么,吕尚书清楚。我不追究。但三天后的数据——烧了的也得补上。”
门帘落下。
吕昶一个人坐了半盏茶。叫来管事。
“去丞相府。请丞相示下。”
——
丞相府的回复当天下午就到了。
不是口信。
一份中书省签发、翰林院副署的正式公函。
核心四个字——依制办理。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要数据?行。按大明现行公文制度给你。
什么制度?
文言文。
全部用翰林院标准格式,四六骈文起头,经义典故穿插,数字一概用大写汉字,附注全是古文虚词。
公函末尾有一行附言。笔迹不是吕昶的——遒劲老辣,横折之间都是三十年朝堂磨出来的骨头。
“请林大人博览群书,自行研读。”
落款:李善长。
韩国公。开国文臣之首。
胡惟庸一个人不够了,直接把老师搬出来了。
——
三天后。辰时。
企管办门口来了三辆牛车。
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咯吱响,每辆车堆着半人高的竹筐,筐里塞满卷轴和册子,扎着户部的封签。
赶车的是户部杂役。身后跟着七八个书吏,再后面——
户部右侍郎钱用壬。
四十出头,绯袍崭新,乌纱帽正得不能再正。身后站着五个翰林院编修,人手一把折扇,一个比一个矜持。
钱用壬在门口站定,拱了拱手。
“林大人,户部依令呈报,三日之期,分毫不差。”
林易从屋里走出来。
三辆牛车。半人高的竹筐。堆成山的卷轴。
没说话。随手从第一辆车上抽了一卷,展开。
开头——
“窃以为皇恩浩荡,四海升平,秋收之际,禾稼丰登……”
跳过。往下翻。
“……京畿诸府,田亩所出,大约逾百万石之数,可谓丰矣……”
大约。逾。可谓。
没一个准确数字。
换一卷。
“……直隶应天府,本年秋粮实征若干,约在去岁之上,增幅可能有二三成之多,亦或稍逊……”
约在。可能。亦或稍逊。
三个模糊词叠一块儿,等于没说。
远处不知道谁踢翻了一只水桶,哗啦地响了一声,安静了。
再换。
这卷最绝——通篇引用《周礼》和《诗经》,“丰年多黍多稌”引了三遍,“仓廪实而知礼节”引了四遍,把“丰收”两个字翻来覆去换了十七种写法。
有用的信息:零。
林易直接把三卷放回筐里。
院子里,钱用壬和那几个翰林编修站成一排。
钱用壬脸上挂着笑——克制的,等着看热闹的那种笑。
三车文言文。
全大明最能写的翰林院,联合最能拖的户部,用最标准的公文制度,来了一招合规对抗。
每份文件都是真的,每个字都符合翰林院格式,每一页都盖着红印。
但是一个有用的数字都没有。
林易安静了三息。
嘴里泛了一阵酸。早上喝的粥搁太久了,胃有点不得劲。
钱用壬那笑又深了一分。
然后林易开口了。
“半吊子。”
廊下灰蓝色的身影动了。
“炭笔,硬纸板。”
半吊子从腰间摸出两样东西递过来。手稳得不像话——写了一万遍检讨之后,握笔比握刀好使一百倍。
林易接过,在硬纸板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企管办行政效率打分——0分。
第二行:退回理由——无效数据,拒收。
写完,从袖中摸出一面牌子。
不是黄牌。
黑色的。比黄牌大一圈。正面四个字——一星差评。背面企管办印信泛着暗红的光。
“盖。”
印章落下。
黑光一闪。
三辆牛车上的竹筐同时震了一下。每个筐的封签上凭空浮出四个焦黑小字——一星差评。
所有卷轴,所有册子,所有废话,统统打上标记。
钱用壬脸上的笑凝住了。
没来得及反应——身后先出了状况。
第一个翰林编修咳了一声。不是普通的咳嗽。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拽住了似的。嘴张了张——
“阿……”
半个字。后面没了。
第二个转头想问——“你怎……”
到“怎”字戛然断了。嘴还张着,脖子绷着,发不出第二个音节。
“阿巴……”
“阿——”
一个接一个。五个编修先后卡壳,嘴一张一合,出来的全是气音和含混的单音节。
急了。有人抓自己脖子,有人拼命拍胸口。
钱用壬四个字还没出口——
嗓子一涩。干的。彻底地干。
嘴大张着,脸憋得紫红,两只手扒着自己领口往下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林易端着茶壶,站在三辆牛车中间。
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喝了一口。
“企管办《行政效率考核条例》第二条——以无效信息浪费考核方时间者,罚没信息传达工具使用权。”
顿了一下。
“你们最会说话,最会写废话。现在——嘴还给你们,声带收了。”
院子里大小十来个人,连带门口围观的几个户部书吏,齐刷刷看着林易。
没人出声。
能出声的不敢出。不能出声的嘴还在张着。
“想恢复吗?”林易把差评通知书晃了晃。“重新交一份报表。阿拉伯数字,精确到个位。谁写的报表先达标,谁的嗓子先好。先到先得。”
第一个翰林编修腿一软,跪在青石板上,用手指疯狂比画。
——什么是阿拉伯数字?
“不知道就去学。企管办门口贴着教程。”
林易往廊下抬了抬下巴。
“半吊子昨天抄的。字还挺好看。”
——
消息传到朝堂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翰林院炸了。
七个人同时失声。最能吵的那批人全哑了。太医看了,声带完好,气道通畅。就是发不出声。
翰林院掌院学士连夜写了折子递进宫——
“林易假借钦差之权,以邪术戕害翰林,毁圣人体面,灭礼乐根基——”
折子没到御书房。
在中书省被截了。
截折子的不是胡惟庸。
是李善长。
韩国公七十三岁,满头白发。把那份折子看了三遍,叠好,收进袖子里。
转身对门口的管事说了一句。
“备轿。明天早朝,老夫亲自上。”
管事愣了。
韩国公已经致仕半年。称病不朝,闭门谢客,连朱元璋亲自请都请不动。
现在要上朝?
“去。”
李善长的手按在桌面上。指头一根根收紧。
“一个查账的小吏,敢废翰林的嗓子。”
管事退了一步。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管事跟了韩国公二十年,只在淮西旧部被人弹劾那次听过这个调子。
那次,弹劾的人第二天就没了。
“老夫倒要看看——”
李善长站起来。
“他敢不敢废老夫的。”
——
企管办。
同一个夜里。
林易靠在虎皮椅上,面前摊着李善长的履历档案。
洪武朝第一文臣。比肩萧何。门生故弟遍天下。
胡惟庸是他一手提拔的。
翻到最后一页,林易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空白考核表。
被考核人那一栏,炭笔落下去。
“韩国公,李善长。”
笔没停。
考核事由——
“倚老卖老,阻挠行政效率改革,涉嫌包庇下属违规行为。”
写完。吹干。折好。塞进袖子。
茶凉了。
林易没换热的。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入喉,舌根有点发涩。
明天早朝,七十三岁的韩国公要亲自下场。
窗外有猫叫了两声,尖的,叫完就没了。
林易把脚搁上桌面,闭上眼。
得睡个好觉。
明天的活儿——比较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