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哑了三天。
大明文书系统也跟着瘫了三天。
六部每天流转的公文四百多份,拟旨、票拟、誊抄、润色,全靠翰林院的人干。
现在干不了了。
太医灌了十七副清咽方子,没用。道士画符贴脖子上,没用。五台山的和尚连夜赶来念经,念到自己嗓子冒烟,八个哑巴还是八个哑巴。
奏折从桌面堆到地上,又从地上堆到了门槛外面。
军报没人拟批复。
赈灾拨款卡在户部和兵部之间,翰林院不副署,谁也不敢盖印。
奉天殿。
朱元璋的痛风又犯了。
气的。
御案上摞了四摞没批的折子,最高那一摞比香炉还高。
“翰林院到底什么时候能说话!”
没人敢接。
答案所有人都知道——林易说了,交一份阿拉伯数字的报表,谁交谁先好。
三天了,没人交。
不是不会。企管办门口的教程半吊子抄得清清楚楚,1234567890,三岁小孩看一遍就能学。
是不敢。
翰林院的人要是学了那套数字,等于承认圣人传下来的文书制度,不如一串歪歪扭扭的蛮夷符号。
这个头谁开,谁就是千古罪人。
所以他们宁可哑着。
“明天早朝,朕要亲自问。”朱元璋把脚从热水桶里抽出来,水洒了一地。
“把林易也叫上。”
——
次日卯时三刻。
奉天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今天多了一个人。
李善长。
一品朝服,仙鹤补子,玉带金鱼。压箱底的行头,樟脑丸味儿还没散干净。
七十三岁的人,腰杆挺得笔直。
他没站在文臣队列里。
单独立在御阶之下、百官之前。
这个位置,大明开国六年,只有他站过。
朝服上的褶子被熨得一丝不苟,靴子擦得发亮。致仕半年了,朱元璋亲自请了三次都不来。
今天自己蹦出来了。
百官的脸色变了好几遍。御史台的几个年轻官员互相瞟了一眼。
韩国公出山。
这是要把林易往死里摁。
早朝的鼓余音还没落。
“陛下。”
李善长先开了口。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看了这老头一眼。大半年没见,瘦了点,精神头倒好得很。
“韩国公请讲。”
“老臣致仕半年,本不该再议朝政。”声音不大,但奉天殿的穹顶把每个字送到了每个角落。
“但近日所见所闻,实在不忍缄默。”
他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
“企管办,一个七品衙门。封翰林学士的喉,致朝廷文书瘫痪三日。军报积压,赈灾延误。”
手一抬,袖子带风。
“诸位同僚——翰林院是什么地方?替天子立言的所在。学士的嗓子,就是大明的喉舌。”
声浪起来了。
“韩国公所言极是!”
“邪术祸国,古今未闻——”
“臣请陛下撤企管办,废其一切乱政!”
一层叠一层。
朱元璋坐在上头,脚趾又开始胀。
不是几个人在闹。
整个文官系统在反扑。
殿门从外面推开了。
晨光打进来。
林易拎着茶壶,迈过门槛。灰蓝色企管办制服,金丝楠木腰牌在腰间晃。
没穿朝服。
声浪断了。
林易扫了一圈,目光在李善长身上停了一下。一品朝服,仙鹤补子。老头站那个位置,百官全在他身后,跟带兵列阵似的。
走到大殿中央,站定。
李善长转身。
“你就是林易。”
“我就是。”
“老夫问你——”李善长往前一步。“我大明礼仪之邦,立国以圣人经典为纲。你用歪扭的蛮夷符号替代大明数字,这叫什么?”
没等林易答。
“数典忘祖。”
文臣队列里有人重重点头。
李善长没停。
“我再问你。大明文书制度,太祖亲定,翰林院拟制,行用六年。你一个七品外官,凭什么废?你是比太祖还大,还是比满朝经学大儒还通?”
这一招比刚才狠十倍。
把朱元璋搬出来了。你要改制度,等于说皇帝定的制度不行。
文臣那边又响了。
“臣附议——”
“祖制不可废!”
朱元璋的脚趾抽了一下。他想说两句,但李善长这帽子扣得太准——他要是帮林易说话,等于自己打自己脸。
林易站在原地,被几百道目光压着。
他把茶壶盖拧了拧。
“李大人,你说完了?”
“你有话便说。”
“那我也问一个。”
林易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京畿直隶去年实征税粮,户部账上写的是一百一十三万石。”
纸展开。
“各县上报的总数加起来,一百二十九万石。”
纸面朝向百官,上面两列数字写得清清楚楚。
“差了十六万石。”
大殿安静了一拍。
远处不知道谁踢翻了一只水桶,哗啦地响了一声,安静了。
“李大人主持国库二十年。十六万石粮食,够养三万士兵吃半年。这笔账——您算出来了吗?”
李善长没答。
“没算出来,对吧。”林易把纸翻了个面。“因为你们的记账方法,天生就是给贪官留后门的。壹贰叁肆,笔画多,辨认慢,每过一级手就能改一次。改完了再用文言文糊一层——约、逾、可能。到了京城,谁也查不清原数。”
纸拍在手掌上。
“圣人经典很好。但经典救不了这十六万石粮食。用阿拉伯数字不是数典忘祖——是堵贼窝。”
李善长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花拳绣腿。”
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分,但每个字都硬得发脆。
“老夫主持国库二十年,天下算学无人出其右。你一个七品,在我面前谈算术?”
林易把纸收了。
“那就赌。”
殿里的声音全没了。
“赌什么?”
“算术。我出题,你出题。各算各的,看谁快、看谁准。”
李善长嗤了一声。
“赌注。”
“我赢了——六部即日起推行阿拉伯数字和新式报表。翰林院的嗓子,当场还。”
“你输了?”
“企管办关门,脑袋也留给您。”
殿里炸了。
文臣那边嗡嗡作响。武将那边有人伸脖子看热闹。几个御史的嘴张了半天,折子都忘了举。
李善长盯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拿命赌。
不是玩笑。这种人他见过——当年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那批人里头,有这么一类,活着就是为了豁出去换一个结果。
“老夫答——”
“等等。”
林易抬手。
“光赌快慢没意思。加一条。”
李善长的话卡了半拍。
“赌完之后,不管谁赢,算错的那一方要当场向对方磕三个头,说一句‘学生受教了’。”
殿里又炸了一轮。
韩国公。
开国文臣之首。
七十三岁。
给一个七品磕头?
李善长身后几个翰林急得脸都白了。钱用壬张嘴想说什么——嗓子一涩,想起来自己还没恢复,硬生生憋了回去。
李善长的手攥住了腰间的玉带扣。
攥了三息。
松了。
“好。”
一个字。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痛风的脚碰了地,龇了一下牙。
“明天午时。奉天殿。当着满朝文武——赌。”
顿了一下。
“输的那个——真磕。朕看着。”
——
消息当天传遍京城。
茶楼酒肆全在议论——企管办那个疯子,要拿命跟韩国公赌算术。
没人看好林易。
赔率开到一赔二十。
“韩国公当年替太祖算粮草调度,几百万石的账目都一夜清完。那是什么水平?”
“林易?只是一个修路的工头罢了。”
——
同一天夜里。
北平。燕王府。
后门开了条缝。
一匹快马驰出,马背上坐着一个女人。素色骑装,斗篷压得低,只露出半张脸。
怀里揣着两样东西——朱棣的亲笔信,和一块燕王金令。
三天前翰林院集体失声的消息传到北平,朱棣砸了一套茶具。
不是气翰林院的人。
是气自己不在场。
“查清楚。”朱棣把信塞到她手里。“这个林易,到底什么来路。他敢拿命赌——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疯了。不管哪种,我都要知道。”
徐妙云接了信,没多说。
打马出城。
夜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
她在马背上把这些天收集到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天修通国道,一个差评让贪官掉进粪坑,三个顶尖杀手收编成快递员,翰林院八张嘴封了七天……
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是胡说八道。
放在一起——
徐妙云收紧缰绳,马蹄声碎在夜色里。
明天午时,奉天殿。
她得赶在赌局之前到京城。
——
企管办。
林易靠在虎皮椅上,桌面上摊着一样东西。
系统配发。
掌心大小。
一台计算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