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管办正厅。
半吊子、无声、鬼面三人从诏狱押过来,跪成一排。
一万遍写完了。手自然也恢复了。
但恢复的方式不太对——十根指头碰到笔杆子稳的一批,换成别的东西就哆嗦。攥拳做不到,掌劈做不到,连端碗都费劲。
杀了二十年人的手,现在只配当文书了。
林易从桌上拿起三个黑色脚环,绕到半吊子身后,蹲下。
“咔哒。”
凉。贴着皮肉,严丝合缝,摸不到缝隙,也摸不到锁扣。
半吊子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一颗红色光点,一明一灭。
无声和鬼面各扣了一个。
三颗红光。
林易回到桌前,从抽屉里抽出一叠纸,拍在桌面中央。
标题——
《大明企业管理监察办公室底层劳务派遣合同(无底薪007版)》
“我说几个重点。”
“全年无休,二十四个时辰待命。没有底薪,没有绩效,没有年终。”
翻页。
“工作内容——替企管办递送机密文件。抽查通知、考核表、停职公告、差评书。”
再翻。
“递送时效以沙漏为准。漏完没送到——物理裁员。”
半吊子跪在地上。
“你要我……送信?”
“送文件。”林易纠正。“大明各部衙门公文流转慢得离谱,一份折子从户部到兵部能走二十天。你们以前翻墙入室杀人,轻功好。以后翻墙入室送文件,正好对口。”
合同推过来。
“按手印。”
半吊子盯着那张纸。
杀了不知道多少人,从没有人让他签过任何东西。
“要是不签呢?”
“你可以试试跑出京城三十里。”
脚踝上的红光闪了一下。
半吊子没再开口。
右手自己伸了出去——食指蘸了桌上的朱砂,按在合同落款处。
力道均匀。指纹清晰。
隔了一息,无声和鬼面爬过来,各按了一个。
三个手印。鲜红。
“欢迎加入企管办。你们是本办第一批正式员工。”
顿了一下。
“编外的。”
---
第一单活儿来得很快。
林易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封好的信函,递给半吊子。
“丞相府。你们亲手交给胡惟庸。”
半吊子接过信,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一拍。
昨天,他还是胡惟庸花一千两黄金雇来杀这个人的。
今天穿着灰蓝色短褐,袖口扎得整整齐齐,腰间别着一块木牌——“企管办·递送”。
替这个人给胡惟庸送信。
半吊子没吭声。转身出了门。
三个起落上了屋脊,人没了影。
——
丞相府。卯时。
胡惟庸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蜡烛换了三根。茶凉了四壶。
一千两黄金,三个江湖顶尖的杀手。目标是一个没武功的文官。
他在等一句“事成了”。
等到天亮都没等到。
门房来敲门。脸煞白。
“丞、丞相……企管办……有人送信。”
“谁?”
门房的嗓子哆嗦。
“……半吊子。”
胡惟庸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到门口。拉开门。
半吊子站在廊下。
灰蓝色短褐,工部办事员的制服样式。袖口扎得整整齐齐。腰间只别了一块木牌——
“企管办·递送。”
脸上挂着笑。
那笑跟从前接活时不一样。从前是漫不经心的冷,现在整个人像被拆过一遍又拧回去了,五官的位置没变,里面那股东西没了。
双手捧着一封信,躬身递过来。
“胡丞相。企管办公文,请签收。”
胡惟庸没接。
目光从那身制服滑到木牌,再往下——脚踝上一颗红光,一明一灭。
“你——”
“小的现在是企管办的人了。”
半吊子的声音很轻。
“请丞相签收。”
胡惟庸一把抢过信封。
撕开。
一张纸。一行字。炭笔写的,歪歪扭扭。
“感谢胡相友情赞助三名顶级物流员工,期待下次合作。”
落款盖着企管办的红印。
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胡惟庸的手抖了。纸跟着抖。
一千两黄金买的三把刀。
没杀。没关。没毁。
收编了。
穿着制服,笑着,站在他门口给他送信。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胡惟庸死死咬住后槽牙,硬吞回去。
半吊子还站在门口。低着头。等签收。
“……给我滚。”
半吊子转身走了。
脚步极轻极快,和以前杀人时一模一样。
方向反了。
以前奔着人命去。
只不过现在是奔着下一单去。
——
企管办。辰时。
林易坐在虎皮椅上吃早饭。白粥,馒头,咸菜。是朱标让人送的。
啃着馒头,他扫了一遍桌上的文件——胡惟庸的关联违规事件攒到了九项,还差一项就能发起强制审计。
那一项会自己来。丞相府前天派人去大同送信,毛骧的斥候跟着。胡惟庸跟北元的线一旦接上,军饷的账就兜不住。
但等它来,太慢。
林易放下馒头。
户部昨夜冒了半宿烟。企管办成立的消息一传开,巡夜火甲说家家户户都在烧废纸。
户部烧得最凶。整条街都是纸灰味。
烧了一夜,够不够?
林易把碗筷推到一边,拎起金丝楠木腰牌。
户部衙门离企管办走路三十步。
推门出去。
半吊子已经穿着制服候在廊下。送完丞相府那单,回来待命。
“半吊子。”
“……在。”
“送个东西去户部。比我先到就行。”
一份空白考核表递过去。
半吊子接过来,扫了一眼收件人——
户部尚书,吕昶。
收好,翻上屋檐,三个起落没了影。
林易慢悠悠往户部方向走。茶壶拎在手里,不紧不慢。
不急。
考核表到得比他快。
等他走到户部大门口的时候,里面应该已经炸了。
刚拐过工部的照壁,远处传来一阵动静。
不是瓷器碎的声音。
桌椅倒地,紧跟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门——
“谁让你们收的!挡回去!给老夫挡回去——”
户部的方向。
然后那嗓门断了。
突然断地。
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易拐上户部门前的台阶。
大门敞着。门口两个户部小吏抖着腿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阎王爷上门收账大概就这样。
看见林易走过来,两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林、林大人——”
“吕尚书在吗?”
左边那个小吏的喉结滚了一下。
“在……在里头。正在……”
里头又传出一声闷响。
有人坐回椅子上——椅子腿断了。
林易迈过门槛。
腰牌在晨光里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