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渠里的腥臭味混着泥土的气息，十分刺鼻。
但钟定北趴在那一动没动，只拿耳朵在去听头顶日本哨兵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这群鬼子一直在来回晃荡。
就在哨兵转身那个空档，钟定北一下子猛地从泥水里窜了出来。
他连一点响动声都没弄出来，接着，用左手死死捂住了对方的嘴。
然后右手刀锋顺着下巴骨边缘，横着一拉。
哨兵的身体随之抽搐了几下，眼睛也瞪的老大。
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后，温热的液体喷溅了钟定北一脸。
他没管，松开了手。
尸体就那么软塌塌的滑进了沟里，没弄出半点动静。
噗~！
噗~！
身后十几名虎贲队员用同样的手段，干掉了外围的岗哨。
他们配合默契，全程只能听见刀刃割开皮肉的微弱声响。
这些日本炮兵在后方阵地待太久了，警惕性简直差的离谱。
他们估计做梦都猜不到，有人能穿过前线摸到这里来。
而几个正在调炮口角度的炮手，还没整明白咋回事，就被从背后捅到了心窝子。
一个日本少尉反应挺快，转身就想去拔腰间的手枪。
可一只手已经从后面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
另一只手里的刺刀也从他肋骨下面捅进去，然后用力一绞。
少尉身体一僵，手枪掉在了地上。
前后连三分钟都不到，整个炮兵阵地就彻底消停了。
只剩下风声和远处传来的喊杀声。
钟定北走到一门步兵炮跟前，上下看了看。
然后他冲着临淮关方向，接连打出三发信号弹。
一红两绿。
信号在夜空炸开，十分扎眼。
……
临淮关阵地上，梁承烬一直拿望远镜看着对岸。
在三朵不同颜色烟花升空后，他立刻放下了望远镜。
“赵简之！”
赵简之从旁边猫着腰跑过来，脸上全是黑灰。
“到！”
“带上你的人跟我从西边摸过去，去端了山田老窝。”
“老子要亲自给他开瓢！”
赵简之眼睛一亮，咧开嘴一笑。
“是！早就等您这句话了！”
他一挥手，招呼一百多个憋着火的士兵。
所有人拎着冲锋枪和手榴弹，跟着梁承烬从战壕西侧缺口悄悄溜了出去。
正面阵地上，桂军弟兄们发现对岸炮火哑了，压力顿时大减。
日军第一次冲锋在机枪扫射和手榴弹下，丢下了一地尸体，灰溜溜的退了回去。
山田大佐在指挥部里看着退回来的士兵，气的脸色发青，一脚重重踹翻弹药箱。
他一把死死揪住一个通讯兵衣领，扯着嗓子咆哮。
“八嘎！一群废物！连一个团的残兵都拿不下来？”
“炮兵呢？我们的炮兵为啥不开火？让他们给我把对面的阵地轰平！”
“听见没有！”
通讯兵哭丧着脸，浑身发抖。
“报告联队长……炮兵阵地联系不上了！电话线和电台都没回应！”
“纳尼？！”
山田大佐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不祥预感涌了上来。
他可不是傻子。
炮兵阵地出现集体失联这种情况，只有一个解释。
他掉进了一个个坑里，一个从一开始就给他挖好的大坑。
一个参谋刚想说话。
“联队长！我们……”
突然，一阵枪声毫无预兆的从指挥部侧翼响起来！
哒哒哒哒哒！
汤姆逊冲锋枪劈头盖脸的射向没防备的日军指挥部。
守在外围的一个班的日本兵都没反应过来，就被打成了肉泥。
指挥部里顿时乱了套。
“敌袭！”
“保护联队长！”
山田大佐下意识的拔出指挥刀，嘶吼着想组织抵抗。
可他刚吼半句，一颗黑乎乎的东西就飞了进来。
是手榴弹。
山田看着那颗手榴弹，眼球都差点先炸了。
轰！
巨响过后，整个指挥部被炸了个稀巴烂。
木板和文件的碎片满天乱飞。
山田大佐由于离得不算近，被气浪掀翻在地，此时他的耳朵里啥也听不见了，只剩下了蜂鸣，眼前金星噌噌乱冒。
他晃晃脑袋，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但人还没站稳，一只军靴就结结实实的踹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脚的劲非常大，直接把他踹倒，仰面躺在了地上。
顿时，鼻血和眼泪混在一块流了出来。
他晕头转向的抬起头，看见了一张年轻冷漠的脸。
那张脸上沾着血和硝烟，一双眼睛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梁承烬声音不高，用枪口稳稳的指着他眉心。
“你就是山田？”
山田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场面话。
比如武士道精神或者投降是不可能的。
但梁承烬看他只张嘴不说话，一点听他废话的兴趣都没了。
砰！
枪声响起后，山田的脑袋当场炸开，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联队长被击毙了！”
“指挥部被端了！”
这消息传的非常快。
正在重整队形准备第二次冲锋的日本兵，听到这件事后彻底乱了阵脚。
指挥官都死了，他们根本组织不起来什么有效的进攻趋势。
临淮关的阵地上，梁承烬带来的那个桂军团长是个明白人。
他抓住这机会从战壕里跳出来，扯着嗓子嘶吼。
“弟兄们！！反攻！！！”
“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快给我全线反攻！”
上千名憋一肚子火的桂军士兵嗷嗷叫唤。
所有人端着步枪从战壕里一跃而出，冲着溃散的日军开始发起了反冲锋。
战斗从凌晨一直打到中午才结束。
日军第十三师团先锋联队，除了少数跑的快的几乎全军覆没。
淮河岸边，到处都是日本人尸体和丢弃的武器装备。
李品仙带着援军赶到临淮关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整个小镇成了废墟，到处都是弹坑和烧焦痕迹。
但国军的那面旗子依然插在镇子中央屋顶上，在风中飘。
幸存士兵三三两两的靠在战壕里。
有的抽烟，有的给牺牲弟兄收殓尸骨。
没人欢呼，战场上死气沉沉。
梁承烬此刻正坐在弹药箱上，拿一块撕下来的布条，给自己包扎胳膊伤口。
他脸上和身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和硝烟。
李品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话。
他身后参谋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司令，这真的是那个补充团干的？全歼了鬼子一个联队？”
李品仙没搭腔，只是大步流星的走到了梁承烬的跟前。
“梁老弟，你……你没事吧？”
梁承烬站起身，冲他敬了个军礼。
动作扯到伤口，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死不了。”
“报告李将军！临淮关守住了！！军令状我没违背。”
李品仙看着他，又看向他身后那些个个带伤，但眼神透着狠劲的士兵。
他走上前没回礼，伸出双手用力的拍了拍梁承烬肩膀。
他转过身，冲所有幸存士兵大喊。
“好样的！你们都是好样的！”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们的主力团！”
临淮关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第五战区。
司令部里此时正急的焦头烂额。
正准备应对日军夹击的战区司令李长官接到战报后，当场把茶杯都捏碎了。
他不敢相信，亲自给李品仙打去了电话。
“品仙！你跟我说实话，临淮关的战报是不是真的？”
“你那个补充团，真把山田联队给吃了？”
“报告总司令，千真万确！”
“我刚从阵地下来，尸体都还没凉透呢！”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跟着传来一声重重拍桌声。
李宗仁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好！太好了！那个叫梁承烬的不管他是谁，不管他以前是逃官还是啥官！”
“我要你立刻马上把他给我送到徐州来！我要见见他！”
“这样的人才放你那儿，太浪费了！”
就在李品仙挂断电话，准备去找梁承烬摆庆功酒这段时间。
意外再次发生了。
日军联队的残部在逃窜路上，跟增援的另一支日军汇合后，又掉头杀了回来。
而梁承烬带着赵简之和钟定北追击时冲在最前头，和大部队脱了节。
激战中，他们坐的卡车被炮弹命中，当场炸成了火球。
三人被迫跳进了淮河。
等他们九死一生从河里爬上岸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被冲到哪儿了。
赵简之吐掉嘴里泥沙，四仰八叉的躺在河滩上。
他看着周围陌生环境，一脸懵。
“咳咳……呸！九哥，这是哪啊？咱们不会漂到东海了吧？”
钟定北摸摸身上装备，除了随身的配枪，什么都没了。
梁承烬爬上高地，认了认太阳方向。
他又看了看远处的山脉轮廓，脸色变的有些古怪。
“如果我没猜错，我们现在应该已经到山东地界了。”
赵简之和钟定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错愕。
“山东？”
他们竟然阴差阳错的漂到了百里外的山东？
这叫啥事儿啊，真他娘的邪门！
梁承烬拍了拍身上泥土，活动了下酸痛的身体。
“走吧，既来之，则安之。我倒要好好看看，这在山东的鬼子，跟安徽的到底有啥不一样。”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北走这段时间。
一支队伍，也在这片土地上艰难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