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吹过，梁承烬只觉得身上一阵发冷。
赵简之把件旧军大衣披在他身上，嘟囔了一句。
“九哥，这鬼天气，简直跟戴老板那张死人脸一个德行。”
他们没走大路，而是沿着山路赶路，想着绕开国军的封锁线，重新潜回上海。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战争的混乱。
两天后，当他们摸到皖南一处叫广德的县城附近时，迎面撞上了一支溃退的部队。
那不是一支，而是一股洪流。
数不清的士兵丢盔弃甲，脸上带着惊恐和麻木，一个个疯了一样的溃逃。
他们身上穿的军装五花八门。
有中央军的，有桂系的，更多的是看不出番号的地方部队。
溃兵的人潮中，还夹杂着大量拖家带口的难民，哭喊声、叫骂声、军官的呵斥声，乱成一锅粥。
赵简之拉着梁承烬躲到路边的一片树林里。
看着眼前这末日般的景象，眉头拧成了疙瘩。
“妈的，这是哪部分的兵？怎么败得这么惨？”
梁承烬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认得这些部队的番号，是桂系的第11集团军，奉命在江淮之间阻击日军。
看这情形，是打输了，而且是惨败。
就在这时，一队骑着马的督战队从后面追了上来，为首的军官挥舞着鞭子，对着溃兵们破口的骂。
“跑！跑！跑！都他妈给老子跑！谁再敢后退一步，就地枪决！”
一个年轻士兵跑慢了，被那军官一鞭子抽倒在地，跟着就拔出手枪，对着他后心就是一枪。
枪声在混乱中屁用没有。
一个督战队的军官发现了藏在树林里的梁承烬一行人，立刻调转马头带着几名士兵围了上来，枪口对准了他们。
“站住！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梁承烬他们都穿着便装，背着武器，在这乱军里显得格外扎眼。
梁承烬随口胡诌了一个身份。
“我们是西北军的散兵，跟大部队冲散了。”
那军官狐疑的打量着他们，视线在他们人手一把的汤姆逊冲锋枪上停了半天，眼神里的贪婪一闪而过。
那军官冷笑一声，马鞭指着他们。
“西北军？西北军能有这装备？”
“我看你们倒像是趁乱发国难财的土匪！来人，把他们的枪都给我下了！”
赵简之往前一步把梁承烬护在身后，手中的冲锋枪保险已经打开。
“我看谁敢！”
钟定北和几个虎贲队员也无声的散开，枪口对准了那几个督战队员。
林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溃兵逃窜的嘈杂声从远处传来，反衬得这里的对峙更加致命。
那军官被气笑了，他举起手枪。
“怎么？还想反抗？”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给我……”
他话还没说完，梁承烬突然开了口。
“你们是李品仙将军的部队？”
那军官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是又怎么样？”
“李将军现在在哪？”
“司令当然是在后方指挥部，你问这个干什么？”
梁承烬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有种不容拒绝的份量。
“带我去见他。”
那军官还想说什么，可当他对上梁承烬那双冰冷的眼睛时，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有种错觉，自己再多说一句废话脑袋立马就得开花。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挥了挥手。
“跟我来。”
半个小时后，在一处临时搭建的集团军指挥部里，梁承烬见到了第11集团军总司令李品仙。
这位桂系的悍将，此刻正对着一张军事地图愁眉不展，手里的铅笔都快把地图戳穿了。
指挥部里烟雾缭绕，几个参谋人员跑来跑去，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一片忙乱。
“报告总司令，人带来了。”
李品仙抬起头看到梁承烬时，先是皱眉，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有了变化。
“你是……梁承烬？”
梁承烬也有些意外。
“李将军认识我？”
李品仙苦笑一声，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下面，抽出一份已经有些发黄的电报纸。
“何止是认识，南京保卫战之前，第三战区司令部发的协查通报，上面有你的照片。说你是擅离职守的逃官，让我们桂系各部一旦发现，立刻缉拿。”
他把那份通报扔在桌上，又看了一眼梁承烬肩上空荡荡的地方。
“怎么，虎贲的梁少将，现在也落魄成散兵了？”
梁承烬没有辩解。
“打了败仗，没什么好说的。”
“败仗？”
这话一下戳到了李品仙的痛处，他一巴掌拍在地图上，震得桌上的茶杯嗡嗡作响。
“你管这叫败仗？这是溃败！是耻辱！”
他指着地图上蚌埠的位置，眼睛通红。
“小鬼子的第十三师团就是一群疯狗，沿着淮河往北打！我两个军，四个师，硬是没挡住！现在防线全线崩溃，弟兄们死伤惨重，再不想办法堵住这个口子，他们就要打到徐州了！”
梁承烬的瞳孔猛的一缩。
第十三师团！北上！合围徐州！
他脑子里那些碎片，一下拼接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桂系会败得这么惨，也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撞上他们。
这是命运，把他推到了这个最关键的节点上。
梁承烬走到地图前，一字一句的说道。
“李将军，你搞错了。日军第十三师团的目标，不是徐州。”
李品仙没好气的问。
“不是徐州是哪？”
“他们的目标，是截断津浦线，从背后捅第五战区主力一刀！他们要和从山东南下的矶谷师团、板垣师团，南北对进，把我们在徐州附近的几十万大军，整个给围起来！”
李品仙愣住了，他看着梁承烬眼神里全是怀疑。
指挥部里嘈杂的声音都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突然闯入的“逃官”身上。
“你……你怎么知道？”
梁承烬指着地图上山东临沂的方向，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
“因为我刚从那边过来，是第五战区李司令官告诉我的，而且我也亲眼看到板垣师团正在青岛向台儿庄集结。
李将军，现在不是追究我身份的时候，第五战区危在旦夕，我们必须立刻想办法执行战区司令官的命令，把日军第十三师团，死死的拖在淮河一线，为北线的决战争取时间！”
李品仙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满是焦急和决断的眼睛。
虽然听上去有点扯淡，但梁承烬的分析却让他背脊发凉。
如果这是真的，那后果不堪设想。
良久，李品仙才开口，声音沙哑。
“我凭什么信你？”
梁承烬迎上他的目光。
“就凭我敢留下来陪你一起打，你现在兵败如山倒，士气低落。我手底下这百十号人，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怎么打鬼子，我们比你那些新兵蛋子有经验。”
“你给我一个团，我帮你守住淮河西岸的临淮关，只要我梁承烬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小鬼子再往前踏一步！”
李品仙盯着梁承烬，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指挥部里，只有地图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在静静的跳动。
他身后的一个桂系参谋忍不住开口。
“司令，临淮关……那地方三面受敌，无险可守，就是个死地，把一个团扔在那，跟直接让他们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另一个参谋也附和道。
“是啊，司令，这家伙来路不明，还被南京通缉，他的话怎么能信？万一是日本人的奸细，想骗我们把兵力填进那个无底洞呢？”
李品仙没有理会他们，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梁承烬的脸。
他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份探究。
“你凭什么？你一个被通缉的逃官，为什么要主动往火坑里跳？为了什么？戴罪立功？我不信。”
梁承烬笑了。
“李将军，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还在乎什么功劳吗？”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这件破旧的便装。
“我被赶出部队被当成了叛徒，连累兄弟们跟我一起亡命天涯，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我只是不想看着几十万弟兄，因为指挥失当，白白死在徐州。”
“就凭我是中国人。”
这六个字，简单而有力。
那个说临淮关是死地的参谋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品仙的拳头在地图上缓缓握紧，他盯着地图上的临淮关，眼神变幻不定。
他是个军人，自然能看懂地图。
如果梁承烬说的是真的。
那么在临淮关钉下一颗钉子，哪怕只能拖住日军几天，对整个徐州战局的意义那可就太大了。
可代价可能是一个团，甚至更多。
他败了一路，手里的兵已经不多了。
就在这时，通讯员传来了第五战区司令部的命令。
内容和梁承烬说的基本上一致。
李品仙突然一拍桌子。
“好！”
“我给你一个团！我们桂系的团，不是中央军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是真能打硬仗的！”
他死死盯着梁承烬。
“但我要你立下军令状！守不住临淮关，我绝对枪毙了你去领功！如果守住了，你梁承烬擅离职守的罪名，我李品仙帮你去跟委员长说！”
梁承烬没有半分犹豫。
“一言为定！”
他话锋一转。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说！”
“这个团我要自己挑人，我不要那些老油条，也不要那些官老爷。”
“我要那些刚从前线退下来，眼睛里还有火的兵。”
“而且，这个团的指挥必须完全由我负责，任何人不得干涉。”
李品仙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枭雄的豪气。
“没问题！我第11集团军虽然败了，但还没孬到那个地步！我给你一个补充团的番号，人员装备你优先挑！要枪给枪，要炮给炮！只要我李品仙拿得出来！”
他走到梁承烬面前，伸出手。
“我不管你以前是逃官还是功臣，从现在起你就是我李品仙的兵！临淮关，就交给你了！”
两只手，在煤油灯下重重的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