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空气十分沉闷。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梁承烬和他手里的电报上。
李铁牛不识字，可他是个察言观色的好手。
梁承烬和赵简之的脸色都摆在那了。
他就是再大老粗，也知道这电报上写的不是什么好话。
“将军……是不是……上面要处置我们了？”李铁牛的声音发干，问的小心翼翼。
梁承烬没应声。
他只是把那张纸，在手心里慢慢收拢。
“九哥……”赵简之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跟了梁承烬这么多年，最清楚他的脾气。
这人越是沉默，心里的火就越大，马上就要爆了。
“将军，您别为难。”
李铁牛突然咧嘴笑了，只是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尤其是在他那张不好看的脸上，透着一股子悲壮。
“我们这条命，是您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现在上面要让您拿走，这天经地义，没啥好说的。”
他费力的站直了身子，对着梁承烬猛的一挺胸膛。
“将军，您下命令吧。我李铁牛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我爹娘养的！”
他身后那几个跟着他冲进来的营长，也哗啦一下站成一排，个个梗着脖子一脸的无所畏惧。
“将军，咱们不怕死！”
“对！我们都是烂命一条，能跟着您干一场鬼子，够本了！”
“就是，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梁承烬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刚刚还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他，此刻却准备慷慨赴死的汉子。
他的胸口堵得厉害，闷得他喘不上气。
他抬起手，把那团纸球在桌上缓缓展开。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拿起了桌上的煤油打火机。
然后将那份来自武汉，代表着戴笠意志的绝密电报，凑到了火焰上点了。
然后梁承烬把灰一扬，开口了。
“从今天起。”
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们，不再是溃兵。”
他顿了顿，环视着一张张不解的脸。
“你们，是我虎贲的人。”
“你们的命，只有我能决定。天王老子来了，也带不走！”
李铁牛懵了。
祠堂里所有的人，都懵了。
他们想过一百种结局，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梁承烬，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上峰的命令给烧了！
这哪里是抗命？
这是公开的决裂！是赤裸裸的背叛！
“将军！不可啊！”
李铁牛最先反应过来。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抱住了梁承烬的腿，老泪纵横。
“您……您这是要毁了您自己啊！我们烂命一条，死了就死了，不值钱！可您是党国的将军，您有大好的前程啊！”
“将军？”
梁承烬低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如果当这个将军，要拿自己兄弟的命去铺路，那这个将军老子不当也罢！”
他用力扶起李铁牛，目光从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九哥，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赵简之大步走了过来，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恐惧，反倒是有点豁出去的兴奋劲儿。
“戴笠那老小子，出了名的睚眦必报。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估摸着，用不了几天，围剿咱们的大部队就该开过来了。”
“他不会。”
梁承烬摇头，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破旧地图前。
“现在是什么时候？国难当头。他不敢明着来，公然派兵来剿杀一支刚刚才打了胜仗的抗日部队。这事传出去，他戴笠在武汉都待不下去。”
“那他会用别的法子。”
梁承烬的手指，重重的点在地图上他们所在的位置。
“他会断了我们所有的后路。药品、粮食、弹药，一粒米、一颗子弹都不会让我们买到。他要把我们，活活困死在这里。”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这里是苏浙皖三省交界，群山连绵，地形复杂。
可换个角度看，他们就被钉死在了这儿，动弹不得。
东面是日军的占领区，炮楼林立。
西面是国军的防区，同样虎视眈眈。
他们成了一支真正的孤军，一支爹不亲娘不爱的孤军。
“九哥，那我们……往哪突围？”钟定北也凑了过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就不突围了。”
梁承烬的眼里，闪着一股狠劲儿。
“我们就留在这里。”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
在地图上，以他们所在的村庄为中心，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这里山高林密，易守难攻。日本人想进来，得拿人命来填。国军想围剿，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我要在这里，建立我们自己的根据地！”
“我要在这里变成一颗钉子，死死钉在小鬼子和某些人的心口上！”
“戴笠不是想看戏吗？行，那我就演一出更大的戏给他看！”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
梁承烬和他的虎贲，连同那五千名死里逃生的溃兵，就在这片莽莽群山之中野蛮生长。
他们开始收拢附近所有被打散的散兵游勇。
甚至，连一些被鬼子逼得走投无路的地方保安团也投奔过来，队伍很快就扩充到六千人。
没有粮食，就自己开荒种地，红薯土豆种满山坡。
没有武器，就把缴获来的废铜烂铁敲敲打打，然后制造土制的手榴弹和地雷。
他们化整为零，昼伏夜出。
不断袭扰日军的运输线，炸他们的桥梁，烧他们的仓库。
虎贲的名号，在附近的日军内部成了一个能让鬼子睡觉都不敢做梦的禁忌。
而梁承烬基本上没跟下面的士兵见过面，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没几个。
而戴笠，也果真如梁承烬所料。
他没有派一兵一卒前来围剿。
但他用尽了一切看不见的手段，对这片山区进行了严密的封锁。
也切断了梁承烬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在他的命令下，梁承烬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的战功，被抹去，他的名字，从所有的官方文件中消失。
他成了一个幽灵，一个游荡在敌后，却不属于任何序列的幽灵。
然而，戴笠还是低估了梁承烬。
他以为，用这种釜底抽薪的办法就能让梁承烬弹尽粮绝，最终低头向他求饶。
但他不知道，梁承烬手里真正的底牌还没出。
这天夜里，万籁俱寂。
梁承烬将郑耀先留下的那部秘密电台，搬到了后山的山顶。
他熟练的敲击着电键，发出了一串外人无法破译的绝密呼号。
嘀嘀嗒嗒的电码声穿越了千山万水，抵达了它该去的地方。
延安。
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被加急送到了一名特工领导人的案头。
领导人看着电文上那个熟悉的代号，还有那句“烛火未灭，等风来”的暗语。
他拿着烟斗的手，在空中停了许久。
最后，他拿起笔在桌子上的末尾，只写下了一个字。
准。
半个月后。
一支伪装成商队的队伍穿过重重封锁，风尘仆仆的抵达了梁承烬的根据地。
为首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人。
他见到梁承烬的第一句话就是。
“梁承烬同志，组织上派我来担任这支部队的政委。我的任务，是把他们带到该去的地方去。”
来的政委代号老K，是个参加过长征的老红军，走过雪山草地，骨头硬得很。
他的到来，给这支部队带来了主心骨。
他带来了组织的指示，带来了全新的思想。
也带来了梁承烬最急需的，一批经验丰富的基层政工干部。
在老K的帮助下，梁承烬的这支部队开始了一场脱胎换骨的改造。
他们办起了扫盲班，学习文化，学习理论，在部队里实行官兵平等。
战士们渐渐明白了，自己为何而战。
他们不再是为某个长官卖命，不再是为那份微薄的军饷而战。
他们知道了自己是为这个国家，为千千万万和他们一样受苦受难的同胞而战。
部队的面貌焕然一新，那股子精气神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又过了一个月，在政委的带领下，这支已经有了铁军样子的部队。
他们分批悄然离开了根据地，踏上了新的征程。
不是他不愿意回组织，只是组织需要他去最适合自己的战线上斗争。
而不是去带兵打仗。
送走最后一批战士的那天，山风很大。
李铁牛走在最后，他走到梁承烬面前，什么话也没说。
只是用力的捶了捶自己的胸口，然后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梁承烬回了一个礼。
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山道的尽头，赵简之凑了过来，吐掉嘴里的草根。
“九哥，人都走了，这下咱们又成光杆司令了。”
梁承烬笑了笑，没说话。
“下一步，咱们去哪？”赵简之问。
梁承烬转过身，眺望着山下那片被战火笼罩的土地，目光深远。
“戴老板以为他把我们困死了，但他不知道我们活的有多好。”
“走，回上海，我们总得干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