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散去,钱裴济和顾正阳走出示教室。
两人往急诊楼的方向走。
“老顾。”
钱裴济忽然开口了。
“嗯?”
“你说刚才那台手术,我上的话能做下来吗?”
顾正阳想了想。
“胰尾切除你能做,但脾动脉近端盲操阻断这一步,你做不到。”
钱裴济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觉得做不到。”
“开腹以后满肚子都是血,他伸手进去摸了几下就阻断上了。”
“这种东西不是练出来的,是天赋。”
顾正阳没有反驳。
两人走到急诊楼的时候,陆晨已经出来了。
他站在急诊大厅的走廊里,正在跟护士交代术后的注意事项。
“ICU的床位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二床。”
“转运的时候注意腹腔引流管,不要折叠。”
“好的。”
“术后六小时内每半小时监测一次血压和引流量。”
“引流液如果出现浑浊或者量突然增多,立刻通知我。”
“明白。”
护士记好了一切,推着转运床往ICU走了。
陆晨看着转运床离开,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台手术做得很急,从接到电话到手术结束,总共不到三个小时。
但每一分钟都是在跟死神抢时间。
好在结果是好的。
患者的生命体征稳定了,剩下的就看术后恢复了。
孟德庆也赶到了。
他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表情。
“陆主任,太感谢了。”
“如果不是你在,今天这个病人……”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确。
“患者术后需要密切监护。”
陆晨打断了他的感谢。
“ICU的管理你们要盯紧。”
“胰腺残端的引流液最关键,前三天是危险期。”
“好好好,我亲自盯。”
孟德庆连连点头。
“对了,患者家属那边……”
孟德庆的表情有点为难。
“怎么了?”
“患者叫赵德彰,是鼎安市退休的老干部。”
“他儿子赵耀祖,在鼎安本地做生意,有点势力。”
“刚才手术的时候,赵耀祖在外面闹了一阵。”
“说什么了?”
“他得知主刀医生不是我们院的主任,是外院来的年轻人,很不满意。”
“说要讨个说法。”
陆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太熟悉这种人了。
手术前不管,手术中不管,手术成功了就要跳出来刷存在感。
如果手术失败了,这种人第一个跳出来闹事。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陆晨语气很平淡。
“手术授权是你签的,知情同意是你们值班医生签的。”
“手续合规,流程合法。”
“至于家属满不满意,你自己去沟通。”
孟德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知道陆晨说的是对的。
陆晨没有义务去应付患者家属的无理取闹。
他是来做学术交流的,不是来给鼎安一院当救火队员的。
能在紧急情况下主刀救人,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我去跟家属谈。”
孟德庆叹了口气,转身往家属等候区走去。
陆晨重新站到了走廊里。
他正准备去洗把脸,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前面的那个,等一下……”
他回头一看。
赵耀祖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身边跟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
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
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本地人特有的那种傲慢。
“你就是今天给我爸做手术的医生?”
赵耀祖上下打量了陆晨几眼。
“看着挺年轻的。”
陆晨没有接话。
“你是哪个医院的,什么职称?”
赵耀祖的语气不太客气。
“我爸是鼎安市的老干部,身体出了问题应该由我们市里最好的医生来治。”
“你一个外面来的年轻人,凭什么给我爸开刀?”
“是谁授权你做的手术?”
“孟德庆吗?”
“他有什么权力把我爸交给一个外来的医生?”
赵耀祖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来越大。
走廊里有几个护士和闻讯赶来的医生都停下了脚步,看向这边。
陆晨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赵耀祖。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
这种人你跟他解释越多,他越来劲。
该解释的事情应该由孟德庆来做,不是他。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了几秒钟。
就在这时候,钱裴济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
“赵耀祖,你嚷什么嚷?”
赵耀祖一转头,看到钱裴济走了过来。
他认识钱裴济。
鼎安一院肝胆外科的一把手,在市里也算有名有姓的人物。
“钱主任,我……”
“你什么你?”
钱裴济走到他面前,脸上的表情不怎么好看。
“你爸要不是陆医生救的,现在太平间的门都开了。”
这句话说得又直又硬。
赵耀祖的脸色瞬间变成了铁青色。
“你……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的是事实。”
钱裴济的眼神毫不退让。
“脾动脉瘤破裂,腹腔出血两千多毫升。”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全身的血差不多丢了一半。”
“我们院的血管外科有能力做这个手术吗?没有。”
“你去省里叫专家飞过来,来得及吗?来不及。”
“你爸今天能活着躺在ICU里,是陆主任一个人扛下来的。”
“你不感谢也就算了,还在这指手画脚。”
“你觉得你配吗?”
赵耀祖的嘴张了几下,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钱裴济这个人在鼎安一院是出了名的嘴不饶人,又是主任级别的医生。
赵耀祖再有势力,也不敢在医院里跟科室主任对呛。
更何况钱裴济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他爸确实差点死了。
他确实是在手术室外面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人家已经把他爸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赵耀祖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终沉默了。
他瞪了陆晨一眼,转身带着两个跟班走了。
走的时候步伐有点急,明显是在掩饰自己的狼狈。
钱裴济哼了一声。
“什么东西。”
他转头看向陆晨。
“别理他,这种人就是欠怼。”
陆晨点了一下头。
“谢了,钱主任。”
“谢什么,该谢你的是我们。”
钱裴济摆了摆手。
“你今天要不在,这个病人就废了。”
“不光病人废了,我们医院的急诊也废了。”
“退休老干部死在院内体检中心,你知道这事能闹多大吗?”
陆晨没有接这个话。
他当时接手这台手术,不是因为赵德彰是什么退休老干部。
是因为一个人在大出血,快要死了。
仅此而已。
“患者术后的事你多盯一下。”
陆晨说了一句。
“没问题。”
钱裴济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出不了岔子。”
陆晨点了点头,走向了休息室。
他需要洗个脸,坐下来缓一缓。
连着做了两台手术,体力消耗倒是还好,但精神上多少有些疲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