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休息室门口的时候,陆晨注意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方远洲。
他靠着墙壁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
已经站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陆晨看了他一眼,没有上前打扰。
他知道方远洲需要独处。
今天手术台上的那些东西对方远洲的冲击有多大,陆晨心里清楚。
每一个有追求的外科医生,在亲眼看到远超自己认知极限的操作之后,都需要时间来消化。
……
陆晨推开休息室的门,走了进去。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清爽了不少。
擦干脸之后,他坐到沙发上,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大概十分钟以后,他睁开眼睛,拿出手机。
几条未读消息。
李森发来的,问今天的交流活动怎么样。
陆晨简单回了几个字。
“挺顺利的,晚上再跟您详细汇报。”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整理今天的手术记录。
做完的两台手术都需要写规范的手术报告。
尤其是第二台脾动脉瘤破裂的急诊手术,因为是外院医生主刀,手术记录必须写得更仔细。
他花了大约四十分钟,把两份手术记录全部写完。
写到最后,他特意在第二份手术记录里注明了胰腺残端微小漏点的发现和处理经过。
这个细节如果遗漏了,术后一旦发生胰瘘,没有任何记录可以追溯。
写手术记录是一个好习惯。
不仅是为了保护自己,更是为了给后续接管的医生提供完整的信息。
手术记录写完了,他把文件保存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鼎安的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多就已经看不太清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四十。
差不多该回酒店了。
但今天的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
赵德彰的ICU指标,他还需要跟进一下。
……
陆晨走出休息室,往ICU的方向走去。
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方远洲已经不在了。
墙壁旁边的空地上只剩下一片安静。
ICU里,赵德彰的情况很稳定。
监护仪上的数据一切正常,引流液是淡血性的,量不多。
陆晨跟ICU的值班医生交代了术后的注意事项,又看了一遍引流管和各项化验数据。
没有问题。
他心里踏实了。
“术后六小时内继续密切监测,有任何变化第一时间联系我。”
他把自己的手机号留给了ICU的护士。
虽然他明天就会离开鼎安,但在他走之前,这个病人的安全他得负责到底。
从ICU出来,陆晨在走廊里碰到了顾正阳。
“今天辛苦了。”
顾正阳递了一瓶水给他。
“还好。”
陆晨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然后,两人一起走出了住院楼。
门口停着一辆医院的商务车,是孟德庆安排送陆晨回酒店的。
“陆主任,上车吧。”
司机师傅打开了车门。
陆晨上了车,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车子在鼎安市区的马路上开着,窗外是一片灯火通明的夜景。
不算太繁华,但也有一股烟火气。
他拿出手机,给沈小柠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挺忙的,做了两台手术。”
“一切都好,你别担心。”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了眼睛。
很快就到了酒店。
陆晨回到房间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把今天的手术资料整理了一遍。
这趟鼎安之行的收获,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不只是手术上的收获。
钱裴济和顾正阳这两个人,都是实打实的好医生。
跟他们的合作和交流,对他自己也有启发。
还有方远洲。
今天手术台上,那个哈佛回来的骨科副主任担任一助的全程表现,配合度和基本功都没有问题。
他不是低水平的医生。
恰恰相反,他的水平在同龄人里已经非常高了。
只是命不好,遇到了陆晨。
……
另外一边,在鼎安一院住院部一间值班室的灯光下,方远洲正坐在电脑前。
他的面前是一封还没写完的邮件。
收件人是他的哈佛导师。
邮件的标题很简单。
几个英文单词,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我遇到了一个人。
他已经在这封邮件上花了将近四十分钟了。
开头改了好几遍。
怎么描述今天在手术台上看到的那些东西,他临时找不到准确的词汇。
不是因为他英文不好。
他在哈佛待了三年,英文学术写作早就到了母语水平。
而是因为有些东西,任何语言都很难精确地形容。
他在邮件里写道。
“导师,今天我在一台急诊脾动脉瘤破裂的手术中担任一助。”
“主刀医生是我之前跟您提到过的那个人,陆晨。”
“二十四岁,中国一所地级市三甲医院急诊科的急诊外科负责人。”
“我必须诚实地告诉您,这是我职业生涯中所见过的最令人震撼的手术操作。”
“不是某一个环节,也不是某一项技术。”
“而是整体的水平。”
“他在满腹积血的情况下,盲探定位并成功阻断了脾动脉近端。”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他在胰腺尾部与瘤体的粘连区域进行分离时,操作精度已经达到了肉眼辨识的极限。”
“我站在对面,试图跟踪他每一个动作的轨迹,但我做不到。”
“不是因为角度或视野的问题,而是因为我的眼睛不够快。”
“关腹前,他发现了一个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胰腺残端微小漏点。”
“那个位置的钉脚偏转不到半毫米。”
“如果我是主刀,我百分之百会遗漏它。”
“这个人让我重新审视了一件事。”
“我一直以为,人类外科操作的上限是可以通过训练无限接近的。”
“但今天我意识到,有些上限不属于训练的范畴。”
方远洲停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我不确定这是天赋,还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东西。”
“但我确定的是,我需要重新调整自己的研究方向和临床训练方法。”
“因为我现在走的路,到不了他站的那个地方。”
他看了一遍这封邮件。
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灯光下,方远洲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是鼎安市安静的夜晚。
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