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北的风雪,从来都带着刺骨的肃杀。
枯骨川一战落下帷幕,遍野战死将士的尸骨尚未被新落的白雪彻底掩埋,暗红血色浸透冻土,在皑皑白雪间刺目狰狞。凛冽长风卷着未熄的狼烟,横穿千里辽东荒原,一路向北,直扑大清龙兴根基——盛京皇城。
一场倾尽十五万漠北铁骑的惊天会战,最终以清军全线溃败收场。
多尔衮,这位纵横关外、震慑蒙古诸部的大清摄政王,此刻早已没了昔日挥斥方遒、睥睨天下的霸主姿态。
靠着范文程早年暗中布设的隐秘密道,在数百亲卫死士以命相搏的掩护之下,他侥幸从诸葛亮布下的天罗地网中突围逃生。可这场逃生,代价惨烈到让他肝胆俱裂。
昔日追随他征战四方的十五万雄师,如今十不存一。浩浩荡荡的铁骑大军,最后尾随他逃出辽东战场的,仅有八九万残骑。
残兵队伍零零散散绵延数里,铁甲破碎、战旗撕裂,多数士卒带伤挂彩,战马口吐白沫、步履蹒跚,全员人困马乏、军心溃散。一路奔逃,无人敢驻足回望身后的辽东大地,曾经横扫天下的大清铁骑,此刻狼狈如同丧家之犬。
行至盛京城外十里长亭,多尔衮猛地抬手勒紧马缰。
“唏聿——”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疲惫的嘶鸣,沉重的马蹄重重踏在覆雪的青石路上,震起细碎雪沫。
多尔衮端坐马背,目光麻木扫过身后衣衫褴褛、甲胄残缺的残兵,胸腔之中一股滚烫热血骤然翻涌,再也压制不住。
一口腥红热血冲破喉间,他身躯剧烈一晃,颓然歪靠在马颈之上,浑身的力气尽数被抽空。
风雪吹乱他鬓边发丝,冰冷的寒意浸透全身,可他浑然不觉。一路奔逃积压的憋屈、不甘、愤怒与彻骨寒意,在此刻彻底爆发。
直到此刻,多尔衮才彻底清醒,一场大梦轰然破碎。
他从来都不是执棋定天下的博弈者。
自始至终,他都只是棋盘之上,那颗最耀眼、也最容易被摆布的棋子!
诸葛亮步步为营、合围辽东的绝杀战局,是明面上的杀招,要碎他兵权、灭他铁骑;范文程屡次死谏主战、力劝他倾巢而出,是暗地里的伪善陷阱,要借明军之手,耗空他手中最后的精锐底蕴;就连他自幼倚重、视为大清臂膀的漠北蒙古铁骑,内部早已暗藏异心,人人都等着看他惨败倾覆,趁机攫取利益。
层层算计,步步围剿!
从头到尾,他被所有人蒙在鼓里,被所有人利用!
良久,多尔衮缓缓抬起头,猩红的眼眸之中布满血丝,牙关死死咬紧,一字一顿,字字淬血,在呼啸风雪中低沉炸响。
“范文程……”
短短三字,裹挟着蚀骨彻寒的滔天恨意,昔日数年的君臣倚重、绝对信任、推心置腹,在此刻尽数化为穿肠毒药,腐蚀他的五脏六腑。
“本王信你、重你、倚你,将大清国策尽数托付于你!”
“你却刻意诱战、暗藏后手、借敌杀我、掏空我大清根基!”
“利用本王!背弃本王!祸乱大清!”
“此仇!不共戴天!不死不休!”
低沉的怒吼裹挟着风雪回荡在长亭内外,凌厉杀气扑面而来。
随行的一众清军残将尽数垂首噤声,人人面色惨白,无一人敢出言劝慰半句。
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一般。
枯骨川一败,多尔衮半生雄威彻底荡然无存,大清数年积攒的国力兵力一朝崩裂,关外百年格局,已然在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盛京城内暗流汹涌,诸王观望、勋贵异动、蒙古各部蠢蠢欲动,大清的江山,已然走到了风雨飘摇的绝境。
死寂的队伍之中,无人察觉隐秘异动。
队伍最末尾,四名身着残破蒙古兵甲、面色冷硬如铁的士卒,始终低垂头颅,全程沉默寡言,不悲不怒,与周遭颓丧溃兵格格不入。
无人知晓,这四人根本不是侥幸逃生的残兵,而是范文程深耕多年,安插在多尔衮亲军之中,隐藏最深的蒙古死士眼线。
寒风微动,一枚揉碎的雪色密卷,借着风雪掩护,悄然从指尖滑落,被暗处接应的密探悄然取走,飞速传向盛京皇城最深处的密室。
多尔衮的所有状态、所有恨意、所有打算,已然瞬息之间,尽数送入范文程手中。
千里之外,山海关明军主营大帐。
与辽东荒原的惨败肃杀不同,这里本该是大胜之后举国欢庆的氛围,可整座中军大帐,却无半分庆功喧嚣,反倒弥漫着一股愈发凝重的凛冽肃杀。
帐内烛火通明,光影摇曳,将众人身影映在帐壁之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宽大的军务案几之上,层层军情密报整齐铺开。
辽东战场多尔衮残部逃遁路线图、盛京城防兵力最新布防异动、朝鲜沿岸清军残余水师驻防动向,还有王承恩坐镇京畿,八百里快马加急送来的东厂最高机密档案,字字句句,皆是重中之重。
诸葛亮一身素色儒衫,手持白羽羽扇,身姿挺拔从容。
他的目光并未在满篇捷报之上停留分毫,反而紧紧锁定在东厂密档末尾,那一行字迹细小、却惊心动魄的绝密讯息。
【东厂密探侦获:范文程私遣死士潜入荆襄,遍访隆中旧迹,穷尽手段追查《奇门控尸术》残卷下落,其真实目的,只为寻得破解长白山血泉死士之独门法门。】
静默瞬息,一旁伫立的法正,按在案几边缘的五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瞬间闪过极致惊色。
他素来沉稳善断、喜怒不形于色,此刻语气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与忌惮,陡然开口。
“好一个老谋深算的范文程!”
“此人的底蕴与眼线,简直可怖至极!”
“丞相年少隐居隆中,潜心研学的奇门秘卷,本是世间绝密,从未现世,从未外传!连我大明文武百官、三军诸将都一无所知,他远在关外,竟然能精准查到线索!”
法正抬眼直视诸葛亮,语速极快,神色凝重。
“他此举用意再明显不过!长白山血泉死士是他手中最强底牌,我军唯独丞相这门秘术可以完美克制!他追查残卷,就是要从根源之上,彻底掐断我军唯一的破局之法,斩断我们克制死士的生路!”
此言落下,帐内所有武将尽数色变。
、吴三桂等一众沙场老将,常年征战沙场,擅长阵前厮杀、疆场对决,一辈子只听闻过兵家战法、权谋博弈,从未听闻过这般奇门秘术、镇煞之法。
众人面面相觑,心底瞬间蒙上一层厚重阴霾。
世人皆知,诸葛丞相算无遗策、布局千里,孝直先生洞察人心、擅长奇谋。可谁也不曾想到,丞相手中,竟还藏有这般超脱常规、专门克制敌军阴毒底牌的绝世秘策。
若是真被范文程抢先寻得破解之法,那日后面对无穷无尽的长白山死士,明军将再无克制手段,辽东战局,必将陷入前所未有的绝境!
满帐哗然之际,诸葛亮缓缓抬手,轻摇羽扇,压下满帐纷乱。
他眸中无惊无怒,无喜无忧,唯有一片历经沧桑、深不见底的沉静,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变数,万事尽在掌控。
“诸位无需慌乱。”
他声音温润沉稳,如山岳镇地,瞬间稳住全场人心。
“《奇门控尸术》并非世人揣测的旁门邪术。”
“此术是我早年隐居隆中,与黄月英夫人一同潜心推演、日夜钻研所得,核心并非害人杀生,而是驱煞镇尸、安魂定魄、净化阴邪的正统秘术。”
“恰好天生克制范文程以药物养尸、以血气控魂、以阴煞炼士的阴毒法门,是长白山死士的唯一克星。”
众人凝神静听,目光尽数汇聚在诸葛亮身上。
“范文程能查到隆中旧迹、知晓秘卷存在,足以证明,早在数十年前,我的隆中草庐周遭,便已被他埋下暗桩眼线。此人布局之早、隐忍之久,远超所有人预估。”
话音微顿,诸葛亮眼底掠过一抹淡色深意。
“但他千算万算,终究漏了最重要的一环。”
“此卷秘术,早已一分为二,永不完整。”
“半卷原册,留存隆中草庐旧地;另外半卷残卷,随先帝昭烈帝衣冠冢,深埋成都蜀地皇陵之中。”
“范文程纵使穷尽人力、耗尽心机,寻遍天下,最多只能寻得半卷残页,绝无可能凑齐全卷正统秘术。”
他抬眼扫过众人,语气笃定,字字铿锵。
“这留存蜀地的半卷秘策,便是我早年间埋下的后手,是日后踏平长白山血泉、彻底剿灭死士之乱、破尽范文程阴毒底牌的唯一杀器。”
一语落地,满帐皆惊,随即化作彻骨的敬佩与安心。
谁也未曾料到,今日辽东危局的破局关键,竟然是丞相数十年前,于乱世未起之时,就提前埋下的深远伏笔!
跨越岁月的布局,纵观古今,无人能及!
短暂沉寂过后,诸葛亮羽扇一收,沉声传令,三条密令脱口而出,步步精密,环环相扣。
“传我八百里加急密令,星夜奔赴蜀中!”
“令成都守陵禁军全员戒备,封锁先帝衣冠冢周遭百里范围,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半卷奇门秘策,寸步不离陵寝,死守严防,绝不许有分毫闪失!”
“第二道密令,速传郑成功!命其即刻统领大明北洋水师,全线北上,封锁朝鲜半岛至辽东所有近海海域,彻底切断辽东与朝鲜的海路往来,封死范文程对外联络、借外力翻盘的最后一条海上通道!”
“第三道军令,传至枯骨川前线!令吴三桂就地镇守战场要道,全权负责收拢清军残余溃兵!”
“所有降兵溃卒,不杀、不辱、不囚,尽数整编入临时营伍,妥善安置,好生安抚!留此数万溃兵,不作杀伐之功,留作日后攻心瓦解大清军心的长远筹码!”
三道军令,层层递进,稳后方、断外联、收人心,不求一战定乾坤,只求步步锁局、层层蚕食,彻底困死辽东残余势力。
法正闻言,当即抚掌长叹,眼底满是叹服之色,朗声开口。
“丞相高瞻远瞩,格局胸襟,远非范文程那般拘泥一城一地、阴私算计的鼠目寸光可比!”
“我军大胜而不骄、破敌而不冒进,不追残王、不急于强攻盛京,看似保守,实则是以静制动、以稳破诡!”
“唯有稳住全局、步步锁死,才能逼得藏身幕后的范文程,不得不主动掀开底牌,暴露所有暗藏后手!”
大帐之内,诸将纷纷颔首认同,原本凝重压抑的气氛,已然悄然转为沉稳笃定。
大明胜局已定,剩下的,便是静待对手落子,而后一击绝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