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的脚落下去的时候,脚下什么都没有。
他踩的是虚空。
虚空在他靴底炸出一圈蛛网状的裂纹,碎裂的空间碎片折射着残阳最后的余晖,像一地碎掉的琉璃。苍龙虚影的龙尾在他身后横扫了一下,卷起的罡风将山门前广场上的碎石砖渣席卷而起,劈头盖脸地砸向前排剑修。
司徒鹤踏剑悬在半空,铁灰色的剑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开口了。
声音灌注了元婴中期的全部真元,从天穹上碾压下来,试图用三千年剑宗掌教的威严将这片天地重新夺回掌控。
“叶尘!你擅闯隐门禁地,屠杀我隐门先锋三千将士,毁我玄武战船,破我护宗大阵——“
他的声音在七座剑峰之间来回激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铁剑钉入山石。
“你犯下的每一桩罪行,都足以被隐门四宗联手诛杀!今日,本座以天罡剑宗掌教之名,代隐门宣判——“
“闭嘴。“
两个字。
叶尘没有提高音量。
但元婴真元裹挟着这两个字从他的喉咙里碾出来,像一记闷锤砸进了司徒鹤精心构建的“大义宣判“正中央。
司徒鹤的后半句话被生生截断。
他的喉结卡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半拍——不是被吓的,是被那股真元声浪震得气血一滞。
三千剑修齐齐变色。
叶尘没有看司徒鹤。
他的视线越过这个踏剑悬空的老头,越过七座剑峰,投向天际线尽头那片缓慢生长的猩红色阵纹。
阵纹又完成了一笔。
他收回视线,落在司徒鹤身上。
“我来这里不是听你们讲规矩的。“
苍龙战刀横在身前,古铜色的刀身将司徒鹤的倒影切成两半。
“我是来定生死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元婴真元将每一个字塞进了山门内外所有人的耳朵里,塞进了他们的胸腔里,塞进了他们攥着剑柄的指缝里。
“交人,或者灭宗。“
六个字砸在广场上,比方才那一刀劈碎万剑大阵还要沉。
前排一名金丹中期的剑修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中格外刺耳。他身旁的同门猛地侧过头瞪了他一眼,但那人自己的剑柄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司徒鹤的面皮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牙根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上的咬合肌将皮肤撑出两道棱角分明的轮廓。
“狂妄!“
这一声从他的胸腔里炸出来,裹着元婴中期的全部修为。
“一个从世俗界爬上来的蝼蚁,也敢在天罡剑宗的山门前口出狂言?你以为杀了几个先锋军的废物,就能在隐门横着走?“
他猛地将三尺青锋举过头顶,剑尖指天。
“天罡剑宗传承三千年,历经七次隐门大战,从未有人敢在此地放此大话!“
青锋剑上的铁灰色剑光暴涨,与他身后三千剑修的剑气遥相呼应。
三千剑修齐声怒喝。
“杀——!“
三千道剑气同时冲天。
铁灰色的杀伐之气汇聚成一片实质化的寒霜,从剑阵中心向外扩散。寒霜过处,广场上残存的石砖表面凝出一层白冰,空气中的水汽瞬间结晶,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冰针悬浮在半空。
温度在三息之内骤降到了冰点以下。
三千人的杀意叠加在一起,化作一堵无形的墙,朝着叶尘的方向推压过去。
这是天罡剑宗的底蕴。
三千年传承凝聚出的杀伐剑意,足以让任何同阶修士的战意在这堵墙面前土崩瓦解。
叶尘站在那堵墙的正前方。
他没有后退。
他向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踏出去的瞬间,他身后的苍龙虚影猛地收缩——不是消散,是内敛。数十丈长的龙躯在一息之内压缩到了叶尘体表三尺之内,暗金色的龙鳞贴着他的皮肤浮现,从脖颈蔓延到手背,从手背蔓延到指尖,蔓延到握着刀柄的每一根手指上。
苍龙战刀的刀锋抬起。
指向云端。
指向司徒鹤。
叶尘的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极其纯粹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蔑视。
蔑视这三千把剑,蔑视这三千年传承,蔑视这个自诩高高在上、用“规矩“和“大义“当遮羞布的老东西。
他开口了。
“三千年?“
暗金色的龙威从他体表炸开。
不是缓慢释放——是引爆。
龙威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暗金色风暴,以他为圆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出。风暴的前锋撞上三千剑修汇聚的杀意寒霜,寒霜在接触的一瞬间炸裂成齑粉,被风暴裹挟着向后倒卷回去。
那堵“杀意之墙“被从正中央撕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从中心向两侧蔓延,三息之内,整堵墙被撕成了碎片。
前排剑修的身体同时向后踉跄。
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
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排接一排地后退。他们的脚在碎裂的石砖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剑尖不受控制地朝地面垂落。有人的虎口被自己佩剑的反震力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在白冰覆盖的地面上,洇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一名筑基巅峰的年轻剑修双膝一软,半跪在了地上。他的佩剑从手中脱落,“叮当“一声摔在碎石上,在死寂中回响了三遍。
叶尘没有看那些剑修。
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钉在司徒鹤身上。
“三千年的传承,就教出了一群替别人当刀、替别人送死的蠢货?“
司徒鹤的青锋剑在他手中剧烈颤抖,剑身上的寒光一明一灭,像一盏被狂风吹打的油灯。他用两只手才勉强握住了剑柄,十根手指的指节全部捏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
他的嘴唇在哆嗦。
不是恐惧。
是被人当面撕碎了三千年脸面之后,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无处发泄的屈辱与暴怒。
他签了军令状。
他退不了。
他也不能退。
“你……“
司徒鹤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叶尘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你们隐门抓了我妹妹,锁在祭坛上抽她的血,拿她当阵眼。“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司徒鹤能听清每一个字的咬合。
“我给过你们机会。“
战刀前倾了半寸。
“现在机会用完了。“
司徒鹤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三次。
他的牙根咬出了血。
血从嘴角渗出来,顺着下巴滴落,砸在脚下的飞剑上,发出细微的“嗒“声。
他松开了左手。
右手单手持剑,左手在身前飞速结印。
一个印,两个印,七个印。
七座剑峰上残存的五柄镇宗古剑同时发出嗡鸣。五道铁灰色的光柱从峰顶冲天而起,在云端交汇、扭曲、凝聚。
天罡剑宗的最后底牌。
护宗大剑。
五道光柱融合成一道长达千丈的铁灰色剑气虚影,横亘在天罡剑宗的上空。虚影的形态是一柄三棱古剑,剑身上密布的铭文散发着幽冷的光,每一个铭文都是三千年来历代掌教以精血祭炼的杀伐禁术。
千丈剑影将整片天空压暗了一个色阶。
剑影的锋端缓缓转动,锁定了叶尘。
司徒鹤的声音从那道剑影之下传来,沙哑、低沉,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叶尘,这是天罡剑宗三千年剑道的最终凝聚。“
“你接得住吗?“
叶尘抬起头。
千丈剑影的寒光映在他的面孔上,将暗金色的龙鳞照得明灭不定。
他的拇指在刀脊上摩挲了一下。
苍龙战刀的九道龙鳞纹路同时亮起,古铜色的刀身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血色——那是刀意与杀意共振后,从纹路深处渗出的光。
他没有回答司徒鹤的问题。
他抬起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