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刀的动作在血色残阳的最后一缕光芒中完成。
苍龙战刀出鞘的瞬间,天地之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万剑大阵的嗡鸣消失了。
警钟的回响消失了。
数千名剑宗弟子的心跳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从刀身深处迸发出来的龙吟。
那声龙吟不是声音——是实质化的暗金色刀意,从苍龙战刀的九道龙鳞纹路中同时爆射而出,凝聚成一道宽达十丈的弧形刀芒,朝着迎面倾泻而来的万道剑雨正面劈了上去。
轰——!
天幕裂了。
隐门小世界的双层天幕在刀芒与剑雨碰撞的交汇点上,被冲击波生生撕开了一道数百丈长的裂口。裂口的边缘翻卷着空间碎片,折射出扭曲的光线,像一只被利刃剖开腹腔的巨兽。
万道剑雨在那一刀之下崩碎了三成。
铁灰色的剑光化作漫天碎屑,从半空中纷纷扬扬地坠落,洒在天罡剑宗的山门之上,像一场由碎铁铸成的暴雨。
剩余七成的剑光在失去阵法的统御后四散溃逃,有的扎入山体,有的没入云海,有的在半空中自行炸裂——万剑大阵的核心阵眼,那七柄镇宗古剑中的两柄,在那一刀的余波冲击下从峰顶弹飞了出去,旋转着坠入了山脚的深渊。
两柄镇宗古剑的脱落直接导致万剑大阵的阵基崩溃。
覆盖方圆百里的剑气光幕从破损处开始瓦解,像一面被砸中了中心的巨型玻璃,裂纹从碰撞点向四面八方蔓延,三息之内,整座大阵化为漫天飞散的铁灰色光点。
光点飘落在天罡剑宗数千名弟子的头顶。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主峰剑池广场上,三千名精锐剑修握着各自的佩剑,保持着迎战的姿态,但他们的脚钉在了原地。
前排一名金丹初期的剑修握剑的手在发抖,剑尖在空气中画出细碎的弧线,金属碰撞护手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身旁的同门好不到哪里去——那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额角有汗珠滚落,砸在剑袍的领口上。
叶尘的身影悬停在天罡剑宗山门正前方。
脚下是依山而建的宏伟宗门。七座剑峰环绕主峰,峰与峰之间以玉石长桥相连,殿宇楼阁鳞次栉比,剑池、演武场、藏经阁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占据了整座山脉的大半。
三千年的底蕴,刻在每一块石砖、每一道阵纹、每一柄悬挂在峰顶的古剑之上。
叶尘没有低头看那些剑修。
他的视线越过山门,越过七座剑峰,越过天罡剑宗的领地边界,投向极远处的天际线。
那个方向。
禁地的方向。
天际线尽头的天空不对劲。
一层极淡的猩红色正在云层之上缓缓凝聚,像有人在苍穹上泼了一层稀薄的血水。猩红色的光芒在云层中时隐时现,勾勒出某种庞大阵纹的雏形——弧线、直线、交叉点,一个个血色符文从虚空中浮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着完整的形态靠拢。
血祭大阵。
已经开始凝聚了。
叶尘的拇指在刀脊上摩挲了一下,指腹划过龙鳞纹路的凸起。
那些猩红色的阵纹每完成一笔,就意味着禁地祭坛上的一千七百多人又被抽走了一分血脉精华。
意味着囡囡身上那层冰晶光膜又薄了一分。
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叶尘!“
司徒鹤的声音从主峰方向炸开。
天罡剑宗掌教踏剑而起,铁灰色的剑光托着他的身形升至与叶尘平齐的高度。他背后那柄三尺青锋已经被他用真元强行镇压住了颤抖,但剑鞘的末端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着他的后腰。
他的脸色铁青,颧骨上的肌肉绷得像两块石头。
“你毁我护宗大阵,伤我镇宗古剑——“
叶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司徒鹤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那不是威胁的眼神,不是愤怒的眼神,甚至不是杀意。
是一种极其纯粹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审视。
像一个赶路的人低头看了一眼挡在路中间的石头,正在判断是踢开它还是直接踩过去。
“让开。“
叶尘的声音不大,但元婴真元将这两个字送入了山门内外每一个人的耳中。
司徒鹤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是天罡剑宗掌教。元婴中期。隐门四大宗门之首的当家人。
他身后是三千名精锐剑修,是传承三千年的剑道底蕴,是七座剑峰上残存的五柄镇宗古剑。
他签了军令状。
他退不了。
“天罡剑宗——“
司徒鹤猛地拔出背后的三尺青锋,剑尖指向叶尘。
“列阵!“
三千名剑修同时踏前一步。
三千柄长剑同时出鞘。
铁灰色的剑气从三千柄剑上冲天而起,汇聚成一道浓稠到近乎实质的剑气洪流,直冲云霄。剑气洪流在半空中翻涌、咆哮,将周围的云层切割成碎片,将坠落的灵玉碎屑蒸发成粉末。
三千剑修的气势叠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位元婴初期的修士退避三舍。
叶尘低下头,看向那三千道冲天剑气。
他的右手缓缓握紧了苍龙战刀的刀柄。
指节收拢的动作很慢。
一根手指,两根,三根,四根,五根。
全部扣死。
他身后的虚空中,一道庞大的虚影从他的脊背上浮现出来。
暗金色的鳞片覆盖着蜿蜒数十丈的躯体,四爪撕裂虚空,鬃髯在不存在的风中飘荡。苍龙虚影的头颅从叶尘的肩膀后方探出,一对竖瞳俯视着下方的三千剑修。
龙首昂起。
龙口大张。
一声咆哮从苍龙虚影的喉咙中爆发出来。
那不是声音,是实质化的龙威。
咆哮化作的冲击波以叶尘为圆心向下碾压,与三千道冲天剑气正面相撞。
剑气洪流在龙威的冲击下剧烈震荡,像一面被重锤敲击的鼓面,向内凹陷了数丈,又弹回来,再凹陷,再弹回——
前排的剑修开始后退。
不是主动的。
是脚底的石砖在龙威的压迫下碎裂,失去了着力点。他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滑了半步,剑尖从指向天空变成了微微下垂。
司徒鹤的青锋剑再次开始颤抖。
这一次,他没能压住。
剑身上的寒光暴涨了一瞬,然后急速黯淡下去——那是剑器的灵性在苍龙龙威面前本能地选择了臣服。
叶尘收回了看向远方禁地的视线。
猩红色的阵纹雏形还在天际线上缓慢生长,每一息都在变得更完整、更清晰。
留给他的时间,在一息一息地流逝。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这座传承三千年的天罡剑宗,看着那三千名握剑列阵的精锐弟子,看着脸色铁青、牙关紧咬的司徒鹤。
苍龙战刀缓缓举起。
古铜色的刀身在血色天幕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暗红的光泽,九道龙鳞纹路中流淌着明灭不定的暗金色光芒。
刀锋直指山门。
叶尘开口了。
“挡我者——“
苍龙虚影的四爪同时收紧,撕裂虚空的声响像千万匹绸缎被同时扯碎。
“宗灭。“
战刀前倾了一寸。
“人绝。“
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天罡剑宗山门前的广场石砖从中间炸开了一条裂缝,裂缝沿着中轴线笔直地延伸到了主峰的山脚下。
三千名剑修的呼吸同时停了一拍。
司徒鹤的青锋剑从他手中脱落了半寸,被他在最后一刻死死攥住,指甲嵌入了掌心的肉里。
而在千里之外的禁地深处,八角祭坛上,叶囡囡身上的冰晶光膜又薄了一层。
四根铁柱上的血色符文跳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亮。
天际线上,猩红色的阵纹雏形完成了又一笔。
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叶尘的战刀没有收回。
刀锋悬在半空,指着山门,指着山门后面的万里山河,指着山河尽头那座吞噬一切的禁地。
他的脚向前迈出了一步。
苍龙虚影的龙躯在他身后完全舒展开来,遮蔽了半边天空。
真正的横推之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