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厚厚黑框眼镜的老者,从通道另一头快步走了过来。
正是贺镇南给赵军安排的重要人才猎手,李明伟!
他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用牛皮纸袋装着的资料。
“赵厂长。”
李明伟推了推眼镜,那双因为常年看资料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闪着光。
“按您的吩咐,我把这些年我心里记着的、各个领域里被埋没的真正大才,全给您整理出来了。”
他把那摞牛皮纸袋,重重地拍在通道边一张临时的折叠桌上。
“我李明伟在学术圈里苦熬了大半辈子,谁有真本事,谁是混资历的,我心里一清二楚。”
“这里头每一个人,都是被那套破规矩活活耽误的国宝。”
赵军走上前,抽出最上面那个牛皮纸袋。
他抖开里头的资料,目光在那一行行被压抑、被埋没的名字上,缓缓扫过。
他要的目标,极其明确。
材料学的泰斗。
微电子控制的专家。
精密机械加工的大牛。
这三样,正好对着西德机器那两个被卡死的命门!
门富士那枚耐高温特种抗压轴承,是材料学加精密加工。
道尼尔那枚高频电磁微动开关,是微电子控制。
赵军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其中一份,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泛黄的旧档案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清瘦、文气、却透着一股孤傲的老者。
名字一栏,写着三个字。
方鸿儒。
“李老。”赵军抬起头。
“这个方鸿儒,什么来头?”
李明伟一看那个名字,眼眶瞬间就红了。
“赵厂长,您算是问对人了。”
李明伟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方鸿儒,新中国成立前,就在德国留过学,是搞特种合金、轴承钢的顶尖人物!”
“五十年代,咱们国家第一炉能用在重型机械上的轴承钢,就是他带着人炼出来的!”
他猛地一拍桌子。
“可就这么一个国宝级的人物,文革里头被打成了‘反动学术权威’,发配到内陆一个三线研究所。”
“如今政策落实了,名分是还给他了,可那破所里全是论资排辈的混子,没人待见他!”
“那边把他一个材料泰斗,扔去看了五年的资料室、烧了五年的锅炉房!”
老者说到此处情不自禁,眼睛上泛起了蒙蒙雾气。
“我前阵子听说,他老伴病了,他连买药的钱都凑不齐……一个能造轴承钢的人,活活穷得快揭不开锅了!”
赵军盯着那张照片,沉默了片刻。
他把那份档案,单独抽了出来,攥在手里。
“这种人。”
赵军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得我亲自去。”
三天后。
内陆,某三线冶金研究所。
这地方偏僻得很,群山环抱,一排排灰扑扑的红砖筒子楼,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研究所最角落的一间锅炉房里。
炉火熊熊。
一个清瘦、佝偻的老者,正背对着门口,吃力地往锅炉里铲着煤。
他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工装,花白的头发上,落满了黑色的煤灰。
每铲一下,他都要剧烈地咳嗽两声。
谁能想到,这个在锅炉房里烧火的糟老头子,竟是当年从德国学成归来、炼出新中国第一炉重型轴承钢的材料学泰斗,方鸿儒。
“方教授。”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方鸿儒铲煤的手,僵了一下。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么称呼他了。
这破所里,人人都喊他老方头,或者干脆烧锅炉的。
他缓缓回过头。
借着炉火的光,他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
一个气场强大、穿着黑皮夹克的年轻人。
年轻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他依稀有些眼熟的老者,李明伟。
“李……李明伟?”方鸿儒愣住了。
“老哥哥。”李明伟快步上前,一把握住方鸿儒那双沾满煤灰、布满老茧的手,老泪纵横。
“你怎么……你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了……”
方鸿儒咳嗽着,惨然一笑。
“还能怎么……一个烧锅炉的,能有什么田地。”
他抽回手,浑浊的眼睛看向赵军,带着一丝戒备。
“这位是?”
“赵军。”
赵军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满地的煤渣上。
“特区,南方联合实业,厂长。”
他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方教授,我今天来,是请您出山。”
“出山?”
方鸿儒咳得更厉害了,他摆了摆那只枯瘦的手,笑得满是自嘲。
“年轻人,你找错人了。”
“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是个烧锅炉的废物了。”
“什么轴承钢,什么特种合金……那都是几十年前的旧黄历了。”
“现在的我,连给我老伴抓药的钱,都凑不齐。”
赵军没有接话。
他侧过头,朝身后扬了扬下巴。
一个老兵立刻提着一口墨绿色的弹药箱走进来,“咚”的一声,放在方鸿儒脚边。
赵军伸出脚,挑开了箱子上的铁锁。
箱盖弹开。
满满一箱,崭新的、捆扎得结结实实的大团结,散发着刺鼻的油墨香味。
锅炉房昏黄的炉火,照在那一摞摞钞票上,红得刺眼。
方鸿儒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五万块。”
赵军的声音很平静。
“是您去我那儿,头一年的安家费。”
“轰。”
方鸿儒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五万块。
他这辈子,连五千块都没一次性见过!
“从您点头那天起。”
赵军一字一句。
“年薪一万二,每月足额现金发放。”
“我在特区给您准备一栋独立的科研别墅,您老伴所有的看病吃药,我全包了,请最好的大夫。”
“另外。”
赵军顿了顿,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方鸿儒。
“我给您一座最顶尖的材料实验室,要什么设备,列单子,我想方设法给您买。”
“科研经费,不封顶。”
“您想炼什么钢,想搞什么合金,没有任何人能管您,没有任何资历能压您。”
“在我那儿,您说了算。”
锅炉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炉火“噼啪”地烧着。
方鸿儒怔怔地看着那一箱钱,又看着赵军那张冷硬而真诚的脸。
他枯瘦的身子,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年薪一万二。
别墅。
顶尖实验室。
不封顶的经费。
绝对的自由。
这些字眼,像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那颗早已枯死、绝望了十年的心上。
他这辈子,被人当成毒草,扔进锅炉房,烧了十年的火。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这么烧着火,咳着血,穷困潦倒地死在这间破屋子里。
可是现在!
有人告诉他,他还能炼钢。
有人愿意把最好的实验室,捧到他面前。
“你……你说的,是真的?”
方鸿儒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赵军,从来不画大饼。”
赵军盯着他。
“方教授,我不跟您谈什么报效祖国的大道理。”
“我只问您一句!”
赵军往前一步,俯下身,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力。
“您当年在德国学的那身炼钢的本事,被埋没了这么些年。”
“您甘不甘心,就这么把它,烂在这间锅炉房里?”
这一句话,彻底击穿了方鸿儒最后的防线。
“哇!”
这个在锅炉房里烧了十年火、咳着血都没掉过一滴泪的倔强老人,突然蹲下身,抱着头,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我方鸿儒满肚子的学问,凭什么要烂在这里!凭什么!”
李明伟也红着眼眶,一把扶住他。
“老哥哥,走吧!跟着赵厂长走!”
“特区那地方,海阔天空!咱们这身本事,终于有地方使了!”
方鸿儒哭了足足五分钟。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抹掉脸上的泪和煤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种几乎要将人灼伤的光。
他扔掉手里的煤铲。
“走!”
方鸿儒嘶哑着嗓子,一字一顿。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给国家,炼几炉好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