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林强死死攥着掌心那枚磨废的微动开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胸膛剧烈起伏,那张满是油污的脸,涨得通红。
“军哥!”
林强嘶吼着,唾沫横飞。
“组,我来建!人,我来盯!”
“您就是让我把这五台西德机器全拆成一堆零件,再一颗螺丝一颗螺丝给您装回去,都没任何问题!!”
“可是……”
他猛地顿住,那股冲天的火气,又被现实硬生生压了下去。
“军哥,光靠咱们厂里这几个修机器的,啃不动啊。”
林强抹了把脸。
“那枚开关里头的电子逻辑,门富士那轴承用的特种钢……这都是材料学、微电子、精密加工最顶尖的玩意儿。”
“咱们缺人,缺真正能跟西方科学家掰手腕的大拿。”
赵军没有说话。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俯瞰着楼下那座灯火通明的一号车间。
良久。
他缓缓转过身。
“林强,你格局小了。”
赵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力量。
“我要建的,不仅仅只是一个修机器的攻坚组。”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
“我要建的,是一座不受任何体制束缚、咱们中国人自己的超级科学实验室!”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是一愣。
赵军重新摸出一根大前门,咬在嘴里。
“咔哒。”
火苗窜起,他深吸了一口。
“国营那套大锅饭、论资排辈的破规矩,进了我这门,全废了。”
“我要在特区,砸出一座只认结果、不认资历的绝密研发基地。”
赵军吐出一口烟,眼神冷而亮。
“名字我都想好了。”
“南方重型前沿科学中心。”
他一字一顿。
“这玩意儿,就是我赵军未来商业帝国的大脑!”
苏清站在一旁,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瞬间就懂了赵军的野心。
可作为赵军的妻子,她比谁都清楚这背后是个什么样的窟窿。
“军哥。”
苏清的声音低了下来。
“建这么一座中心,独立供电、绝密厂房、还要招那些顶尖的大拿……这钱,是个无底洞啊。”
“这一摊子铺开,少说也得几百万。”
“几百万?”
赵军嗤笑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向苏清。
“苏清,跟我去趟银行。”
半个钟头后。
特区,中国银行特区分行。
黑色的丰田皇冠,碾着积水,直接停在了银行后门的押运通道前。
赵军大步下车,黑皮夹克在风里掀起一角。
苏清抱着公文包,紧随其后。
雷战一摆手,五六个穿着夹克、神情冷硬的护卫,从后面跟上来的两辆吉普车上跳下,往通道两侧一站,把整条道死死封住。
银行的行长早就接到了通知,一路小跑着迎出来,额头上全是汗。
“赵……赵厂长,您要的款,我们连夜从金库调齐了。”
黄行长搓着手,脸上挤着笑,眼神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肉疼。
“可是赵厂长,五百万现金……这数目实在太大了。”
“按规矩,这么大额的提现,得打报告,走审批,怎么也得三五天……”
“报告,我替你打过了。”
赵军没看他,径直往金库走。
他随手从内兜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红头文件,丢在黄行长怀里。
那是贺镇南亲笔签发、盖着特区管委会最高钢印的特批授权。
黄行长低头一看那枚鲜红的钢印,腿肚子瞬间软了半截。
他再不敢吭一声,连滚带爬地在前头引路。
金库厚重的合金大门“嗡”地一声缓缓打开。
库房里。
一排排崭新的、捆扎得结结实实的人民币大团结,散发着浓烈刺鼻的油墨香味,码得像一堵堵墙。
苏清虽然管了这么久的钱,可亲眼看到五百万现金堆在一块儿,呼吸还是不由自主地一窒。
这是一个工人一个月只挣三四十块钱、为几毛钱菜钱都要精打细算的年代。
五百万。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赵军却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叼着烟,背着手,在那一堵堵钞票墙前缓缓走过。
“装车。”
他吐出两个字。
“全装上。”
雷战一挥手。
几个护卫抬进来十几口墨绿色的铁皮弹药箱。
那本是装子弹用的军用箱子,结实、防潮、带锁。
一捆捆崭新的大团结,被飞快地塞进弹药箱,压实,扣上铁锁。
一口箱子装满,沉得两个壮汉才能勉强抬起。
很快,几十口塞满了现金的弹药箱,被严严实实地码上了那两辆军绿色吉普的车斗。
黄行长站在金库门口,看着五百万就这么被人成箱成箱地抬走,嘴角抽搐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在银行干了一辈子,头一回见到有人提现金,是论“箱”提的。
“军哥。”
苏清快步跟上赵军,压低了声音。
“账上这一下子掏空大半,万一……”
“没有万一。”
赵军踩着积水,钻进皇冠的后座。
他回过头,看着苏清,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燃着一团火。
“机器是死的,钱也是死的。”
“只有人,是活的。”
赵军弹了弹烟灰。
“这五百万,我要拿它,去全国抢人。”
……
南方重型前沿科学中心。
就建在南山区,那块从陆淮安手里七折盘下来的“大通仓储”地块上。
这地方,赵军原本只打算当个堆货的仓库。
可如今,它成了整个特区最神秘、戒备最森严的禁地。
陈家商会的工程队,三班倒,连轴干。
三座连成一片的巨型钢结构库房,被彻底清空。
里头那些当年陆淮安藏脏货用的隔断,早被推土机推得一干二净。
如今,这片大得惊人的空间,被重新切割、浇筑。
一间间封闭的研发室、一座座恒温恒湿的精密车间,拔地而起。
库房侧面那栋独立的高压配电房被全面扩建,又架起了两台备用柴油发电机组。
这意味着,哪怕整个特区拉闸停电,这座中心,也能靠着自己的心脏,独立供电,永不熄灯。
最外围,三层铁丝网,探照灯二十四小时扫描。
雷战亲手从手底下挑出二十个最沉得住气、最听话,也是综合战斗素养最好的,编成了一支专门的护卫队。
不带任何证件的人,连大门一百米都靠近不了。
赵军背着手,走在刚刚浇筑完、还泛着潮气的中央通道上。
两侧,是一扇扇还没装上设备的空荡荡的实验室。
他停下脚步,环视着这片正在疯狂成型的绝密基地,缓缓吐出一口烟。
场地,有了。
独立供电,有了。
最高安保,有了。
可一座再气派的实验室,没有人,就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雷战。”
赵军头也不回。
“在。”
雷战大步走上前,站定。
赵军转过身。
“我问你,全国各地的国营厂、研究所里头,压着多少像林强、像宋玉山那样的人?”
雷战一愣。
他想起了当年的林强一个被国营厂当成刺头、差点被开除的修机器的疯子。
还有宋玉山一个满腹经纶、却被打成“臭老九”、在黑煤矿里受尽屈辱的老专家。
这两个人,如今都成了赵军手里最锋利的刀。
“老板的意思是……”
“全国,遍地都是。”
赵军的声音冷而笃定。
“文革刚过去没几年,落实政策的文件是下来了!”
“可那些研究所、那些大厂里头,多少真正的大拿,还被压在底下,端着大锅饭,论着臭资历,连一身的本事都使不出来。”
“有的,被排挤得连饭都吃不饱。”
“有的,一肚子的学问,被人当成毒草,扔进锅炉房烧了十年的锅炉。”
赵军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这些人,就是我要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