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南方联合实业,总经理办公室。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林强、苏清,还有厂里几个核心高管,全都站在赵军的办公桌前。
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桌上,摊着一沓刚刚从西德、瑞士、日本各地反馈回来的传真。
几乎是清一色的措辞。
【根据巴黎统筹委员会相关禁运条款,本公司无法向贵厂出口任何型号之精密核心零备件。】
【订单驳回。】
林强一拳砸在桌上,那张满是油污的脸涨得通红。
“邪门了!我连发了二十几份传真!”
“西德原厂、瑞士的、连日本人都问了!”
“全他妈一个口径,禁运!一个备件都不卖给咱们!”
他眼眶都红了。
“军哥,这是有人在背后,把咱们全球的备件渠道,全给焊死了!”
苏清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她是厂里最冷静的人,可这会儿,连她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军哥,我查过了。”
苏清的声音很低,却字字千钧。
“巴黎统筹委员会,是西方国家专门用来对咱们这种地方搞技术封锁和禁运的玩意儿。”
“他们一旦动用这个条款,整个西方阵营,没有任何一家供应商,敢把这类精密件卖给咱们。”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凝重。
“陆淮安死后,西方资本换了法子。”
“他们……要光明正大地卡咱们的脖子。”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
几个高管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们太清楚现在的处境了。
那台一号道尼尔的微动开关,最多还能撑十天半个月。
门富士那枚轴承,也快到极限了。
一旦这两样核心件彻底报废。
五台西德织机,一条印染线,连同特一化那套聚酯直纺机组,全得趴窝!
到时候,费里尼追加的订单交不出,霍华德那翻倍的合同要泡汤,那些跟着赵军吃饭的上千号工人,全得喝西北风!
这些西德祖宗,转眼就成了一堆昂贵的废铁!
“军哥……”
一个管生产的高管,声音都在打颤。
“这可咋办啊?没了备件,机器一停,咱们怎么办啊……”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雷战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刚刚收到的传真。
他面无表情,可那双常年在刀口上讨生活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气。
“老板。”
雷战把那张传真,递到赵军面前。
“香港来的,落款是周明轩。”
“就是当初替洋人,把陆淮安灭口的那个大律师。”
赵军接过那张传真,垂下眼。
传真上的字,印得工工整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赵先生,听闻贵厂设备近日偶有故障,深表关切。】
【西方诸供应商之核心备件,本可为贵厂排忧解难。】
【然兹事体大,需贵厂以诚意相换。】
【条件如下:其一,南方联合实业出让百分之五十一之绝对控股权,由我方接管经营。】
【其二,贵厂须接纳西方工程师驻厂,全程监督机器之运转与维护。】
【二者皆允,备件即日空运到厂。】
【若不允,贵厂之西德设备,将永为废铁,望赵先生三思。】
赵军一字一句地看完。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他的脸上。
五十一个百分点。
绝对控股权。
还要派洋人进厂,监视着他。
这哪里是卖备件。
这是要他把一手打下来的南方实业,连皮带骨,拱手交出去,再反过来给洋人当一条看门的狗!
林强气得浑身发抖。
“放他妈的屁!”
“几个破备件,就想换走整个厂子的命根子?!”
“还要派洋人骑在咱们头上拉屎?军哥,这帮王八蛋,是想把咱们活活逼死啊!”
几个高管面如死灰,谁也不敢吭声。
苏清死死咬着嘴唇,看向赵军。
她比谁都清楚,赵军此刻面对的,是一个真正的死局。
不签,机器停摆,帝国崩塌。
签了,等于把自己的血汗,连同未来的命脉,统统送进洋人嘴里。
诡异的是。
赵军看完那张传真,脸上竟没有半分愤怒。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办公室的窗户,望向楼下那座灯火通明、机器轰鸣的一号车间。
那五台西德道尼尔,那条门富士印染线,此刻还在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咆哮、运转,疯狂地吐着布、印着花、印着钞票。
看着那台庞大的、正在为他疯狂印钞的钢铁巨兽,赵军的眼神,却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冷得像万年的寒冰。
他忽然,懂了。
他这段时间,赚得盆满钵满,志得意满。
可他手里这台帝国机器,无论转得多快、印的钱多猛,它的心脏、它的命门,从头到尾,都攥在洋人手里。
机器是买来的。
备件是买来的。
连让机器转下去的那一口气,都是洋人施舍的。
今天,他们能用一枚指甲盖大的开关,逼他交出五十一个百分点。
明天,等他造出更大的产业,他们就能用同样的法子,把他连根拔起。
买来的现代化,命脉永远捏在别人手里。
只要这核心技术一天不突破,哪怕他赵军赚再多的外汇,堆再高的英镑……
在洋人眼里,他也不过是一头养得肥肥的、随时可以拉去宰了的猪。
想清楚这一层。
赵军的眼底,腾起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写满了傲慢与羞辱的传真。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嗤啦。”
赵军伸出手,将那张传真,从中间,一撕两半。
又一叠,撕成了碎片。
他扬起手,那些雪白的纸屑,从他指缝间洒落,飘飘扬扬地散在地上。
“军哥……”苏清的声音都在发颤。
赵军没有看她。
他重新摸出一根大前门,咬在嘴里。
“咔哒。”
火苗窜起,他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缓缓喷出。
“传真给周明轩。”
赵军吐出烟雾,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五十一个百分点,他想都别想。”
“这厂子姓赵,从头到尾,都姓赵。”
他站起身,黑皮夹克往身上一套,一步步走到窗前。
俯瞰着楼下那座轰鸣的钢铁巨兽。
“洋人以为,掐了备件,就能掐死老子。”
赵军猛地转过身,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燃起了一团能焚尽一切的火。
“我告诉你们一句话。”
“买来的东西,再金贵,也是别人的。”
“只要核心技术一天攥不到自己手里,咱们就一天是案板上的肉,是圈里养的猪!”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铁。
“今天,老子就把这个理儿,给你们彻底说穿了。”
赵军抬起手,狠狠地指向桌上那枚磨废的微动开关。
“西方不给的!”
“老子自己造!”
四个字,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满屋子的人,浑身剧震。
几个高管张大了嘴,一个个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自己造?
那可是西德工业皇冠上的明珠,是连国营大机械厂都磨不出来的精密件!
他们这个连像样的实验室都没有的私营厂,凭什么造?
可林强,却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股快要熄灭的火,被赵军这四个字,“轰”地一下,重新点燃了!
他这个技术狂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卡着脖子,连机器都不敢提速的窝囊气。
“军哥!”
林强嘶吼着,一把抹掉脸上的油污,胸膛剧烈地起伏。
“您这话,可是当真的?!”
赵军走到桌前,一把抓起那枚毛糙的微动开关,攥在掌心。
他看着林强,那双眼睛冷而亮。
“把这枚开关,给我拆到零件。”
“门富士那枚轴承,也拆。”
赵军把那枚开关,重重地拍进林强的手心里。
“我不管砸多少钱,挖多少人,我要你给我建一个能跟西德掰手腕的技术攻坚组。”
“我倒要让那帮洋人看看!”
赵军的声音陡然转厉,犹如出鞘的刀锋。
“他们眼里只配踩缝纫机的中国苦力,到底能不能,把他们工业皇冠上的明珠,给啃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