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个月。
南方联合实业北郊的重工堡垒,再没熄过一盏灯。
五台西德道尼尔剑杆织机,连同那条门富士全自动印染线,二十四小时三班倒,连轴转,一刻都没停过。
特一化到北郊那条土路,被那二十六台泥头车,昼夜不停地运转。
上游的原纱源源不断地运进来,中游的成衣一箱一箱地装出去。
费里尼集团那首批八万件,提前了半个多月,全部交清。
霍华德那帮英国佬,捏着提前到货的样品,乐得合不拢嘴,转头又把第四批的订单加了一倍,砸了过来。
南方实业账上的外汇英镑,跟决了堤的洪水一样,疯狂地往里灌。
赵军的重工帝国,正以一种碾压一切的姿态,疯狂地扩张、印钞。
可就在这台庞大的机器运转到极致的时候。
一个谁都没料到的问题,悄无声息地爆发了。
这天后半夜。
一号车间,例行检修。
工人换班的间隙,林强像往常一样,钻进了那台一号道尼尔的机芯里。
这些西德机器娇贵,他不放心交给别人,每隔三天,必亲自爬进去摸一遍。
光着膀子,借着一盏行灯,林强趴在冰冷的机架底下,一寸一寸地查着那些飞转了一个月的核心部件。
查着查着,他的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疙瘩。
“咦?”
林强伸出手,从机芯深处,抠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精密元件。
那是控制剑杆换向的高频电磁微动开关。
他借着行灯的光,凑到眼前,死死地盯着。
那枚开关的触点上,原本光亮的金属层,此刻已经被磨出了一圈毛糙的灰黑色。
边缘,甚至起了细微的烧蚀和剥落。
“坏了……”
林强的脸色,唰地一下沉了下去。
他猛地从机架底下爬出来,又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条门富士印染线旁边。
他蹲下身,拆开印染辊筒的防护罩,把手指探进那个高温高压的轴承位。
指尖一捻。
一层细密的金属粉末,蹭了他一手。
那枚耐高温的特种抗压轴承,内圈已经磨损出了一道清晰的沟槽。
林强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两样东西,一个是道尼尔剑杆换向的命门,一个是门富士印染辊承压的命根。
都是这两台西德机器最核心、最精密的部件。
一个月二十四小时连轴转,重度损耗,把它们活活磨到了极限。
“军哥!出大事了!”“
行政楼三楼,总经理办公室。
赵军刚冲完澡,黑皮夹克搭在椅背上,正坐在红木办公桌后看霍华德最新的订单。
林强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利索,光着膀子,满身机油就冲了进来。
他把那枚磨损的微动开关,和一小撮金属粉末,重重地拍在赵军的办公桌上。
“军哥,您看!”
林强的嗓子哑得吓人。
“一号道尼尔的高频电磁微动开关,磨废了!门富士印染线的耐高温抗压轴承,也磨出沟了!”
赵军放下手里的订单,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毛糙的开关。
“换。”
他吐出一个字。
林强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死死薅着自己的头发,那张脸皱成了一团。
“军哥,问题就出在这‘换’字上!”
“这两样东西,是西德机器的核心精密件,转速高、精度变态,咱们国内根本造不出来替代品!”
林强一拍大腿。
“国营那几家老机械厂,连个能跑这么高转速的微动开关都磨不出来!强行换上去,机器一提速,立马给你打火、卡死!”
“这玩意儿,只能从西德原厂订原装备件!”
赵军眯了眯眼。
“那就订。”
“加急订,多少钱都行,反正现在咋们最不缺的就是钱!”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看向林强。
“原厂的渠道,你这儿有吧?”
林强重重地点头。
“有!当初引进设备的时候,西德那边留了备件订购的传真和联络人!”
“我这就去打传真,催他们空运一批过来!”
可林强不知道。
就在他冲去发那份加急传真的同时。
远在万里之外的欧洲。
一场针对南方联合实业的绞杀,已经悄无声息地张开了。
伦敦,金融城。
某栋戒备森严的古老大厦顶层。
昏暗的会议室里,几个掌控着渣打、花旗以及巴黎老钱家族基金的西方资本巨头,正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橡木长桌旁。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的味道。
长桌的尽头,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高定西装、银框眼镜泛着冷光的华人。
正是周明轩。
一个月前,亲手在中环半山,处理掉那条失去利用价值的看门狗,陆淮安的香港顶级大律师。
如今,陆淮安那张被废掉的“白手套”,已经换成了周明轩这张更年轻、更冷酷的脸。
“诸位先生。”
周明轩慢条斯理地开口,英文流利。
“陆淮安那种靠走私和暗网的法子,太脏,也太蠢,所以他死了。”
“对付赵军这种人,不需要派清道夫。”
他扶了扶银框眼镜,嘴角勾起一抹居高临下的讥诮。
“他那座所谓的重工帝国,从机器到备件,命根子全在咱们手里攥着。”
“咱们只需要,把这只手,攥紧一点。”
长桌另一头,一个满头银发、叼着雪茄的英国老者,嗤笑了一声。
“周,你说得对。”
老者吐出一口烟,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傲慢。
“中国人?”
“那群人,只配踩着缝纫机,给咱们做做最低贱的苦力。”
“道尼尔,门富士,那是欧洲工业皇冠上的明珠,岂是他们这种泥腿子玩得转的?”
老者把雪茄在水晶烟灰缸里碾灭。
“那几台机器的核心备件,一旦磨坏,在他们那片土地上,就只能烂成一堆废铁。”
“启动‘巴统’。”
会议室里,响起一个低沉而冰冷的声音。
那是坐在主位、始终没怎么说话的花旗风控掌门人。
“以巴黎统筹委员会的禁运条款,在全球范围内,对南方联合实业的所有核心零备件,实施禁运和技术封锁。”
“西德的,瑞士的,日本的……所有能造这类精密件的供应商,全部掐断。”
他端起面前那杯威士忌,轻轻晃了晃。
“我倒要看看,没有了备件,那个北方的泥腿子,拿什么让他的机器转下去。”
“是。”周明轩微微颔首。
“不过!”
他话锋一转,那双眼睛里闪过一抹算计的精光。
“光是封锁,只能把他逼死,咱们却落不到半点好处。”
“既然要绞,不如借这根绞索,把南方实业这块肥肉,连皮带骨,一口吞下来。”
周明轩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报告。
“我在他厂里,安排了一条内线。”
“刚刚传出消息,赵军那台道尼尔的高频微动开关,和门富士的抗压轴承,已经磨到极限了。”
“机器随时可能全面停摆。”
周明轩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这,就是咱们攥紧那只手的最好时机。”
长桌尽头,那个银发老者咧嘴笑了。
“周,你来办这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