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台泥头车,连夜押运着一车车雪白的纱线。
头车副驾上,苏清回过头,透过满是水渍的后窗,望着身后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车灯。
二十六对雪亮的灯光,在漆黑的夜里连成一条火龙,浩浩荡荡,一路向北。
阿强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一脚油门踩到底,泥头车的引擎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苏厂长,您坐稳了。”
他叼着烟,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夜路,咧嘴一笑。
“赵爷的纱金贵,误了上机的钟点,我阿强可担待不起!”
车队碾过一座跨河的旧桥,桥下的河水在车灯里翻涌。
几个守夜的治安岗哨,被这阵仗惊得目瞪口呆,他们眼睁睁看着这条钢铁洪流,轰隆隆地从眼皮子底下碾了过去。
后半夜。
北郊。
南方联合实业,一号车间。
巨大的包铁卷帘门轰然拉起。
车间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正中央,五台庞大的西德道尼尔全电脑数控剑杆织机,一字排开,犹如五头蛰伏的钢铁巨兽。
这些机器之前一直趴着窝。
不是赵军不舍得开,是没料喂。
前些天林强试着上了一批省纺织厂送来的样纱,机器一提速,那纱跟纸糊的一样,啪啪啪地断,一个班断了几十次。
可今夜不一样了。
“卸车!上纱!”
随着林强一声暴吼,工人们蜂拥而上。
一只只缠满特一化高支原纱的纱锭,被飞快地搬下泥头车,运进车间,安装上道尼尔的供纱纱架。
林强亲自上阵。
他光着膀子,跳上一台道尼尔的操作平台,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开始飞快地引线、穿综、整经。
雪白的纱线,被他一根一根,精准地穿过那密密麻麻的综丝和钢筘。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台机器。
赵军背着手,站在车间正中央,烟雾缭绕。
苏清站在他身侧半步,手心里全是汗。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台机器的成败,赌的是整条产业链能不能真正打通。
“军哥。”林强直起身,回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穿好了。”
赵军的目光落在主控台上那一排数控仪表上。
“开机。”
两个字,斩钉截铁。
林强深吸一口气,一掌拍下了绿色的启动键。
“嗡!”
道尼尔织机的伺服电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蜂鸣。
紧接着。
“咔!咔!咔!咔!”
那两根钢铁剑杆,开始在经纱之间高速往复穿梭,将纬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一刀一刀打进织口。
雪白的布面,开始以一种平稳而疯狂的速度,从机台下方缓缓吐出。
“转速,多少?”赵军问。
林强死死盯着仪表盘。
“三百转!”
赵军眼皮都没抬。
“拉满。”
林强浑身一震。
满转,那是这台西德机器设计的极限转速。
换上之前那种烂纱,机器一提到这个速度,断头率能直接捅破天。
可军哥说拉满。
“我操……拉就拉!”
林强咬了咬牙,猛地把转速旋钮,狠狠地拧到了底。
“嗡!!!”
电机的蜂鸣声陡然尖锐起来。
那两根剑杆,化作了两道残影,在经纱之间疯狂地撞击、穿梭。
“咔咔咔咔咔咔!”
密集到连成一片的金属撞击声,瞬间淹没了整个车间。
布面,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从机台下方狂涌而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死死地盯着机台上那盏断纱报警的红色指示灯。
只要那盏灯一亮,机器就会自动停机,就意味着断了。
一秒。
两秒。
十秒。
半分钟……
那盏红灯,纹丝不动。
漆黑一片。
机器在满转的极限速度下,疯狂地咆哮、运转。
雪白的高支布,源源不断地吐出来,平整、致密,连一个跳纱、一个断头都找不到。
一根都没断。
赵军盯着那盏死活不亮的红灯,缓缓吐出两个字。
“再快。”
林强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
“军哥!三百转,已经是这机器的额定上限了!再往上提,就是超频啊!”
他嗓子都劈了。
“就算换上霍华德那帮英国佬的进口样纱,过了这条线,照样得给你断头!这是西德人焊死的极限!”
“我让你再快。”
赵军眼皮都没抬。
林强咬了咬牙,眼一闭,心一横,把那根转速旋钮,又往上死死顶了一截。
超过额定,整整一成!
“嗡!!!”
电机的蜂鸣声尖锐得快要撕裂耳膜。
那两根剑杆,彻底化作了两道看不清的虚影,疯狂地撞击着织口。
“咔咔咔咔!”
密集的金属撞击声连成了一道刺耳的尖啸。
整台道尼尔,都在剧烈地嗡鸣、震颤。
所有人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可那盏红色的断纱报警灯,从头到尾纹丝不动!
雪白的高支布,依旧平整致密地狂涌而出,连半个断头都找不到!
超频一成,照样一根没断!
“成……成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超频了!超频一成,一根都没断!”
“我的娘嘞,成了!”
整个车间,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那些跟着赵军的工人,一个个红着眼眶,扯着嗓子嚎叫,激动得互相捶打着肩膀。
林强站在操作平台上,看着那盏死活不亮的红灯,又看着脚下狂吐布匹的钢铁巨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然涌出了泪花。
他这个技术狂人,伺候这五台西德祖宗这么久。
头一回,看着它们在满转的极限上,跑得这么顺,这么稳,这么……痛快!
“军哥!”
林强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
“喂饱了!这五台西德祖宗,让特一化的纱,彻底喂饱了!”
“它们现在,就是五台不知道疲倦的印钞机!”
赵军站在原地,仰着头,静静地看着那台满转狂奔的道尼尔。
冰冷刺眼的工业强光打在他脸上,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飞转的剑杆和狂涌的白布。
他没有笑,也没有欢呼。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把嘴里那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五台,全开。”
他吐出一口烟,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道尼尔满转,门富士印染线同步顶上。”
“从今天起,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一刻都不许停。”
就在这时,苏清快步走了过来。
她手里,攥着一叠刚刚由车间统计科连夜赶出来的产能测算表。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那张向来沉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压抑不住的震动。
“军哥。”
苏清把那叠表格递过去,指尖点在最上面那行数字上,声音都在发颤。
“按现在五台道尼尔满转、零断头的产能算……”
“费里尼集团那首批八万件,原本要满负荷跑两个多月。”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不可思议的亮光。
“现在,只要原料管够,四十天,就能全部交清!足足提前了三个礼拜!”
“还有英国佬霍华德,他那翻倍的第三批订单!”
苏清深吸一口气,几乎一字一顿。
“咱们也能在交货期之前,全部吃下!”
“军哥,咱们这条线一旦全速跑起来……”
她顿住了,仿佛被那个数字本身吓到了。
赵军接过那叠表格,低头扫了一眼。
从一根纱头,到一件卖到巴黎的高定。
上游的原纱,他攥在手里了。
中游的织造印染,是他南方实业。
下游的成衣出口,是费里尼和霍华德追着送上门的真金白银。
这一整条线,今夜,被他彻底捏成了一个拳头。
赵军把表格往身后一递,苏清连忙接住。
他抬起脚,狠狠地把烟头碾灭在地上。
“告诉陈公,特一化那条聚酯线,明天也给我三班倒转起来。”
“那二十六台泥头车,不用回去了。”
赵军转过身,黑皮夹克在工业强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从今往后,特一化到北郊这条路,给我昼夜不停地跑。”
“我要这条钢铁洪流,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