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机器的咆哮声震耳欲聋。
数百度高温的聚酯熔体,在喷丝板下被强行挤出,化作成千上万根细若游丝的银色纤维,瀑布般倾泻而下。
后方的卷绕机组发出密集而疯狂的“咔哒”声,以肉眼难以捕捉的超高转速,将这些刚刚成型的纱线,死死地收卷在纱锭上。
林强一个箭步冲到第一排卷绕机前。
他一把抓起一只刚刚卷满的纱锭。
纱锭沉甸甸的,缠满了雪白的原纱,在冷白色的工业强光下,泛着一层细腻油亮的光泽。
林强的手在抖。
不是累的,是激动的。
他粗糙的大拇指,重重地碾过那层纱线表面。
光滑,紧实,连一丝毛刺都摸不到。
“军哥!”
林强猛地回过头,那张满是油污的脸涨得通红,嗓子哑得快要劈叉。
“您来看!您快来看!”
赵军背着手,迈步走了过去。
林强一把扯下脖子上那条脏毛巾,胡乱在手上擦了两把,又从工具兜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
那是测纱支数和张力的检测仪。
他飞快地绕上一段纱线,死死盯着仪器上那根跳动的指针。
“六十支!”
林强的声音陡然拔高。
“军哥,是六十支往上的高支纱!”
他顿了顿,又猛地一抻手里那段纱线,使出了吃奶的劲。
那纱线绷得笔直,发出“嗡”的一声轻颤,却死活没断。
“抗拉强度,全达标!”
林强彻底炸了,他抱着那只纱锭,活像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儿子。
“军哥!这纱,比霍华德那帮英国佬塞过来的进口样纱还要顺!”
“特一化这套西德线的老底子,绝了!”
赵军没有说话。
他伸出两根手指,从林强手里捻起一缕纱线,凑到眼前。
冷光下,那纱线细得几乎看不见,指尖一搓,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韧劲。
良久,赵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够格。”
两个字,轻飘飘的。
可林强听得出来,军哥这是真满意了。
赵军把那缕纱线松开,转过身,目光扫过整条疯狂运转的聚酯直纺线。
反应釜在轰鸣,输送管道里熔体奔涌,一排排卷绕机锭子飞转,雪白的原纱正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源源不断地喷吐出来。
几个原本还在磨洋工的国营老工人,此刻光着膀子,在各个工位之间来回狂奔,穿综、接头、换卷,汗水把脊背浸得透湿。
没一个人喊累。
他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飞速成型的白纱。
因为那不是纱。
那是当场过秤、当场结算的真金白银。
赵军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林强,这条线现在一天,能吐多少纱?”
林强抹了把汗,几乎是脱口而出。
“满负荷连轴转,一昼夜,少说六吨!”
他咽了口唾沫,眼里全是癫狂的光。
“军哥,这还是我刚把参数调顺,等我再摸两天它的脾气,把张力和卷绕速度再往上提一提,七吨都打得住!”
六吨。
赵军眯了眯眼。
他南方实业那五台西德道尼尔剑杆织机,胃口再大,一天也吃不下这么多。
换句话说!
从今天起,原料这道死穴,不光补上了,还反过来撑得满满当当。
赵军重新摸出一根大前门,咬在嘴里。
“咔哒。”
火苗窜起,他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顺着鼻腔缓缓喷出。
“不等了。”
赵军吐出三个字。
林强一愣。
“军哥,不等啥?”
“头一批纱,今晚就走。”
赵军转过头,烟雾后面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我要它今晚就上道尼尔的机台,给我跑一遍。”
“我得亲眼看着,特一化这纱,到底喂不喂得饱我那五台金贵的西德祖宗。”
林强浑身一震,那股亢奋劲儿瞬间被点着了。
“成!我现在就把卷满的纱锭归拢出来!”
赵军没理他,侧过头,朝车间门口扬了扬下巴。
“苏清。”
一直站在门边、避开机油气味的苏清,立刻快步走了进来。
她那身黑色高定套装下摆已经沾了灰,长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却看不出半点疲惫。
“当家的。”
“通知陈公。”
赵军弹了弹烟灰。
“陈家商会的车队,今晚全调过来。”
“把特一化卷出来的头一批原纱,连夜给我拉回北郊。”
苏清没有半句多问。
她当即掏出随身的小本子,飞快地记下。
“我这就去打电话。”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
“军哥,这种特级原纱娇贵,怕潮、怕压、怕磕碰。”
“泥头车车斗不干净,一路颠,我让陈家商会先垫一层防潮的油布,再用木架隔开码放。”
“装车、押车,我亲自盯。”
赵军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宠溺的赞许。
“去吧。”
当夜。
特区的天,黑得像泼了墨。
白天那场暴雨留下的潮气,还黏在闷热的空气里。
特一化那扇生锈的铁皮大门,今夜却灯火通明。
厂区里,几十盏临时拉起来的大灯把整片场地照得雪亮,发电机在角落里“突突突”地响。
门外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停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
整整二十多辆黄澄澄的重型泥头车,一辆接一辆,车头朝外,引擎都没熄火,喷着黑烟,在夜色里低低地轰鸣。
车斗里,垫着厚厚的防潮油布,一只只缠满雪白原纱的纱锭,被工人用木架隔开,码得整整齐齐。
最前头那台车的驾驶室外踏板上,蹲着一个光膀子的精壮汉子。
正是陈家商会的阿强。
他叼着烟,冲着正从厂里大步走出来的赵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赵爷!陈公交代了,您这趟夜路,咱们陈家商会全程护送!”
“二十六台车,保管把您这宝贝纱,一根不少地给您拉到北郊!”
赵军走到车队前,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这条在夜色里轰鸣的钢铁长龙。
二十六台泥头车,满载着特一化吐出的第一批特级高支原纱。
这些纱,再过几个钟头,就会变成他那五台西德道尼尔嘴里的口粮。
而那五台机器一旦满负荷转起来。
吐出来的,就是堆成山的成衣,是费里尼和霍华德追着塞过来的外汇英镑。
赵军的眼神,冷而亮。
“走。”
他吐出一个字。
苏清已经利落地钻进了头车的副驾驶。
雷战面无表情,坐进了打头那辆黑色皇冠的驾驶位,给整支车队压阵。
“弟兄们!”
阿强一拍驾驶室的铁皮,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出发!”
“轰隆隆!”
二十六台泥头车的引擎,在同一瞬间发出震天的咆哮。
黑烟冲天而起。
刺眼的车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连成一条望不到头的火线,把漆黑的土路照得透亮。
车队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浑浊水花。
车子缓缓启动,越开越快,最终化作一道在夜色中奔腾的钢铁洪流,朝着北郊那座重工堡垒,狂飙而去。
车轮滚滚,地动山摇。
沿途几个被惊醒的特区夜归人,呆呆地站在路边,望着这条史无前例的庞大车队,目瞪口呆。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阵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