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这句话落下,城墙上的气氛才算活过来。
雷诺最先反应过来。
这位北境汉子盯着城下那两千名瓦莱里乌斯私兵,喉结滚了滚,最后憋出一句:“老爷子,够硬。”
西奥多拍了拍胸口。
“人老了,骨头不值钱。趁还能动,拿出来挡两刀,也算没白吃家族几十年饭。”
塞拉菲娜斜了他一眼。
“少说漂亮话。你要真死在这里,我还得花钱给你办葬礼。”
西奥多当场闭嘴。
城墙上几名学生原本还被这场大阵仗压得喘不过气,听见这对主仆拌嘴,紧绷的神经反而松了半截。
艾薇低声嘀咕:“瓦莱里乌斯家的家风……挺特别。”
安娜贝尔看了她一眼。
“能在贵族圈子里活下来,还能带兵来北境支援,本来就不是正常家族。”
诺亚没听出讽刺,点头道:“有道理。”
达莉亚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她现在已经学会了,跟诺亚讨论复杂问题,最后受伤的只会是自己。
肖恩没有浪费时间。
“雷诺。”
“在。”
“接收部队,按北境城防编制拆散。瓦莱里乌斯私兵分三批,一批补上西侧缺口,一批轮换城墙守夜,一批留作机动预备。”
雷诺转身就要走。
肖恩补了一句:“别把他们当客人。”
雷诺咧嘴。
“明白。上了墙,都是北境兵。”
阿提克斯在城下听得清楚,他没有半点不满,反而抬手向后打了个军令。
瓦莱里乌斯家的骑兵阵列随即散开。
没有吵闹,没有推搡,连战马挪步都整齐得过分。
两千人进驻边防线,竟没给原本的守军造成混乱。
雷诺看得眼馋。
“贵族私兵能练成这样,烧钱烧出来的吧?”
西奥多站在旁边,语气很谦虚。
“也没多少。今天刚换了一批魔钢胸甲,家族账房哭了三天。”
雷诺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被砍出好几个缺口的旧甲。
人比人,想骂娘。
肖恩沿着冰墙往前走。
城墙内侧,一排排军需箱被打开。
魔晶、弩矢、冻伤药、净化符、备用短矛,按类别堆放。
苏珊早前准备的物资也被士兵搬了上来,同瓦莱里乌斯家的补给重新登记。
西奥多亲自盯账。
老头年纪大,算盘拨得比年轻人还狠。
“这一箱净化符,别放在外墙,湿气重,明早就废。”
“魔晶分开存,亡灵法师最喜欢炸你们仓库。”
“弩矢别全堆在东段,东段风口大,弓弦冻裂了可就不妙了。”
几个北境军需官被训得灰头土脸,却没人顶嘴。
因为老头说得都对。
凯瑟琳派来的侍从也赶到了防线,送来热汤和厚毯。
士兵们接过碗时还愣了一下。
北境打仗多年,哪见过领主家眷把后勤细到这种程度。
诺亚端着一碗汤,眼眶有点发热。
“肖恩同学,你领地里的人真好。”
肖恩瞥他。
“喝完去搬石料。”
诺亚立刻把感动咽回肚子里。
“好。”
艾薇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然后她也被肖恩点名。
“你带查德威克家的骑士训练法,去西侧协助排阵。别光站着。”
艾薇背脊一挺。
“交给我。”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肖恩。
“如果我母亲在这里,她会怎么布置?”
肖恩没看她,视线落在城下正在移动的重甲队列上。
“真正的强者不需要这些东西,而且她也不擅长这些。”
艾薇怔住。
她只是随口问一句。
肖恩的回答让她胸口堵了一下。
这人到底研究过她母亲多少东西?
想起昨晚餐厅里那群成熟女性,艾薇手里的汤碗突然不香了。
她转身就走,步子踩得很重。
安娜贝尔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摇头。
“她还没想明白。”
达莉亚问:“想明白什么?”
安娜贝尔没答。
有些事,精灵公主太干净,听了会污染耳朵。
城墙下方,塞拉菲娜已经带着二十多名家族魔法师开始布阵。
雪地被清理出大片空地,魔法师们用银粉、龙血砂和灼炎晶核绘制阵线。
每一道弧线都要对准峡谷风向,每一个节点都要避开冻土裂缝。
塞拉菲娜脱下外披,亲自蹲在阵图中央校准。
她一身暗红法袍贴着腰线,风雪吹过时,旁边几个年轻魔法师连头都不敢抬。
肖恩走下城墙,来到阵地边缘。
“多长时间?”
塞拉菲娜头也没回。
“两个小时,外环完成。内环要等夜里魔力潮落下去再刻,不然会冲坏节点。”
“能挡几轮?”
“低阶亡灵随便烧。怨灵和尸巫要靠净化符配合。至于大主教……”
她停下手里的刻刀,抬头看肖恩。
肖恩点头。
“我来。”
塞拉菲娜把刻刀插回工具袋。
“我就讨厌你这种口气。什么都揽到自己身上,听着很招女人喜欢,实际很欠揍。”
肖恩蹲下,伸手在阵图一处节点上点了点。
“这里改成三重叠阵。火系外放,空间系内锁,别让亡灵毒瘴倒灌。”
塞拉菲娜眉头压低。
“你在教我布阵?”
旁边的魔法师们全低下头。
肖恩没收手,指尖顺着银粉线往前划。
“亡灵教廷的毒瘴不是普通死气,它会借低温贴地推进。你外环烧得再猛,也只能把上层雾气蒸开。地面那层钻进士兵靴底,半小时内脚踝烂穿。”
塞拉菲娜盯着阵图。
几息后,她骂了一句很不贵族的话。
“改。”
家族魔法师们立刻动手。
其中一名年轻法师没忍住,小声问:“家主,肖恩少爷也懂火系阵法?”
塞拉菲娜冷笑。
“他不但懂,他还会把你们老师的教材拆了重写呢。”
那名法师当场闭嘴,手里的银粉撒得更规矩了。
城墙另一侧,骑士和战士们也没闲着。
阿提克斯接管了重甲骑兵的部署。
他不爱说废话,军令短,动作快。
“盾墙前压三十步。”
“长矛手留半身距离。”
“弩手分层,不准集中在一段墙上。”
“传令兵每五十步一个,死一个补一个。”
雷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以前在哪打过?”
阿提克斯戴回头盔。
“南境、灰河、黑石山口。”
“怪不得。”
雷诺把一卷北境地形图摊在矮桌上。
“这里,峡谷东边有条旧矿道。塌了半截,但亡灵不挑路。它们真要绕后,大概率从这儿钻。”
阿提克斯俯身看图。
“封死?”
“不行。矿道后面连着药园排水渠,封死会影响领地后勤。”
“那就设伏。”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终于有了点惺惺相惜的味道。
雷诺喊来副官。
“带三十个老兵,去旧矿道埋火油罐。别埋太深,亡灵没脑子,踩不到就白忙。”
副官领命跑开。
阿提克斯补了一句:“再放两名魔法师,用光亮术诱敌。亡灵对活人气息敏感,但对低阶光源也会扑。”
雷诺乐了。
“你这人阴得正派。”
“多谢。”
两人握了握拳,算是把这条防线捏到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