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镇政府三楼会议室。
召开第一次党委班子会。
秦烈拿本走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刘利明坐在主位上,许诗彤坐在他左边,右边是专职副书记宋学义,许诗彤左边空着的位置,就是秦烈这个常务副镇长的。
虽说在这帮人面前,秦烈资历最浅。
但任命文件里写了排序,排在专职副书记宋学义之后,组织委员朱颖之前。
其他人就算气得跳脚也没办法。
组织任命,师出有名。
刘利明环顾一周,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开了口。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主要就一件事,班子分工调整。”
“秦烈同志从省里回来了,这个大家都知道。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秦烈同志暂代常务副镇长。这是组织对我们的信任,也是对秦烈同志能力的肯定。我提议,咱们先鼓掌祝贺一下。”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噼里啪啦几下就没了。
刘利明继续说道:“本来秦烈同志分工是负责城建、信访、妇儿、卫生。他借调期间,这些工作都是由镇长诗彤同志一把抓了。”
“秦镇长能力强,最熟悉工作,又是立过功的人。这次回来,肯定要挑重担子,协助镇长做好全镇政府工作。具体分工调整,我初步拟了个方案,大家议一议。”
他翻开笔记本,念了起来。
“许诗彤同志作为镇长,主持政府全面工作,这个不变。秦烈同志作为常务副镇长,分管财政、审计、重点项目、安全生产、信访维稳,这是之前常务的分工范围,我就不细念了。”
“妇女儿童和卫生工作就交给新任的副镇长丁雅芸,她毕竟是妇联过来的女同志,这方面经验丰富,组织考虑很周到。会后许镇长再在政府班子会上传达下。”
许诗彤点头,在本上记了两行。
秦烈没什么异议。
常务副镇长管财政、审计、重点项目,这是标配,没什么好说的。
刘利明把这几块交给他,也不算是为难,本就是分内之事。
但刘利明话锋一转。
“另外,江桥大桥重建和江桥小学加固这两项工作,之前一直是我在牵头抓,许镇长也在协助。现在秦烈同志回来了,我想着,这两项工作还是交给政府这边具体落实比较顺当,当初申报立项和建设也是秦烈同志抓的,他也更熟悉情况。秦镇,你有没有意见?”
来了。
秦烈心里冷笑一声。
江桥大桥,桥塌了,至今还是断的。
江桥小学,墙体开裂,鉴定为危楼,孩子们还在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里上课。
这两件事,是整个江桥镇最烫手的山芋,谁接谁倒霉。
大桥重建,涉及到资金、设计、施工、监理,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大几百万。
县里财政吃紧,这笔钱到现在都没着落。
更麻烦的是,原大桥的承建方是赵氏集团旗下的路桥公司,现在赵氏集团倒了,工程资料都不全,重建审批卡在半道上,谁都不敢签字。
小学加固更是个无底洞。
鉴定报告写了三版,一版说加固就行,一版说必须重建,最后一版折中,加固加改建,预算八百多万。
八百多万,对江桥镇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从财政局到教育局都说没钱,让镇上自己想办法。
镇上更没钱,就这么一直拖着。
孩子们在板房里上了快半个学期的课,马上快入冬了,天气会越来越冷。
家长们闹了好几次,堵过镇政府大门,去县里上过访,到现在也没解决。
刘利明把这两件事甩给他,表面上是“充分信任”,实际上就是让他坐火药桶。
尽管秦烈有这个心理准备,也确实打算亲自抓好这两件大事,但他没急着答应。
因为,除此之外,刘利明也是想给他个下马威。
所有人都看向秦烈,目光揣测。
许诗彤没说话。
专职副书记宋学义第一个响应。
“秦烈同志年轻有为,又刚从省里回来,视野开阔,思路活泛。这两件事交给秦烈同志,我觉得很合适。我们这些老家伙,思想僵化,能力有限,确实挑不起这个担子。”
话说得漂亮,其实就是甩锅。
纪委委员车林虎跟着附和。
“是啊,秦镇长在省里跟大领导都打过交道,上面有人,跑资金、跑协调肯定比我们强。”
这话酸得醋厂都自惭形秽。
组织委员朱颖也点头,“我赞成书记意见,秦镇长能力摆在那儿,又亲自经手的项目,这活儿非他莫属。”
一个接一个,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
这两块烫手山芋,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秦烈等他们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刘书记,各位领导,感谢组织对我的信任。不过我有个疑问,想先请教一下。”
刘利明眉头一动。
“你说。”
“江桥大桥重建和小学加固这两项工作,之前一直是刘书记亲自抓的,许镇长也在协助。我想问一下,目前这两项工作的进展情况怎么样?资金落实了多少?审批走到哪一步了?有没有具体的推进表?”
“这……”
刘利明瞬间哑巴了。
众人面面相觑。
会议室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这怎么和他们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们觉得,秦烈要么应该是想积极表现,大干一场,然后拍胸脯保证。
要么就是怕沾事儿,一推二五六。
如果是第一种反应,他在党委班子里就是个任人宰割的份儿,以后等着背锅吧。
如果是第二种反应,他就落了下乘,上任第一天,直接留下个不作为印象。
偏偏没料到是第三种。
向刘利明发起了攻击。
大家呼吸都小心翼翼。
最后,还是刘利明打破了安静。
“秦镇进入状态很快啊,这些具体情况,回头让许镇长给你介绍一下。总的原则是,前面的工作已经做了不少,但确实也遇到了一些困难。你接手之后,可以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往前推。”
“也就是说,”秦烈说,“目前还没有明确的进展?”
这话问得直接,会议室里原本微妙的气氛,彻底死了。
刘利明的脸色沉了沉,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秦烈同志,这两件事的难度,大家都知道。不是我们不努力,确实是客观条件不允许。县里财政困难,审批流程复杂,再加上赵氏集团的问题牵扯了大量精力,这才拖到了现在。你刚回来,有些情况还不了解,等了解了就会明白。”
“刘书记说得对,”宋学义接过话头,“这两件事确实难。但也正因为难,才需要秦烈同志这样的能人来啃硬骨头。秦烈同志在省里立了功,能力有目共睹,我们都很期待你的表现。”
又是一顶高帽子。
秦烈看着这帮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们嘴上说得好听,什么“能力突出”“视野开阔”“非你莫属”,翻译过来就一句话。
这活儿我们干不了,也不想干,你年轻,你有本事,你上。
干成了,是集体领导的成果,他们都有份。
干砸了,是你秦烈能力不行,跟别人没关系。
这种套路,秦烈见多了。
“刘书记,各位领导,”秦烈不卑不亢地说,“组织的安排,我无条件服从。但我有个建议。”
所有人都提起了一颗心,向秦烈看过来。
这小子笑得这么开心,肯定没憋什么好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