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
“程书记,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踏踏实实做事。组织安排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乡镇也好,县直部门也罢,只要能干事,在哪儿都一样。”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又没暴露任何诉求。
程思友笑着点点头,心里却在想。
这小子,肯定知道自己的安排去向,嘴却严得很。
程思友笑得更加灿烂,但却有几分阴阴的。
“既然小秦你觉悟这么高,我倒是有个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
宴会厅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程思友脸上。
秦烈放下筷子,微微欠身。
“程书记请讲。”
“你看啊,江桥镇是咱们县的工业重镇,李茂才、韩进发都进去了,现在百废待兴。”
“副书记刘利明主持工作,暂代书记。”
“许诗彤常务副镇长暂代镇长,常务这个位置就空出来了。”
“你在江桥镇待过,对那里的情况熟悉,又是副镇长,回去当常务,顺理成章。只不过,职级还是副科,目前不能动一动。”
“你是立功之人,这个安排对你的重用还不够,主要也是因为你试用期还没过,按惯例也没有连续破格提拔的。所以……”
他环顾了一下在座的常委们。
“当然了,这只是我个人的初步想法,具体还要常委会研究。但我觉得,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既是组织的信任,也是对你的考验。”
“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程思友对自己这个安排非常满意。
江桥大桥塌了,江桥小学至今还是危楼,孩子们还没地方读书。
国企改革,工业转型,矿上一堆烂摊子。
再加上赵氏集团倒了,涉及到利益纠纷一大票历史遗留问题。
虽说是赵刚惹的祸。
但秦烈也有责任。
他自己掀的盖子,自己来收拾。
没毛病。
洪书记是要重用他。
可怎么才算重用?
放在两办一部?
当领导?不可能!他资历不够,经验不足。
当科员?更不可能,那叫牛马,不叫重用。
秦烈本来就是副镇长,当个常务,收拾烂摊子,天经地义。
常务副镇长在乡镇一级算是副科级里面的实权岗位。
对于一个刚毕业三年、副科级试用期还没过的年轻人来说,怎么不算重用呢?
而且。
刘利明算是赵家的外围,许诗彤是个有门路的。
哪个都不好对付。
江桥镇就是个火药桶,谁去当这个常务副镇长,谁就是坐在火山口上。
秦烈去,要么把江桥镇整明白,证明自己的价值。要么被江桥镇整明白,灰头土脸地离开。
无论哪种结果,对程思友来说都不亏。
“谢谢程书记信任。”秦烈似乎一点都不意外,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
“组织的安排,我无条件服从。江桥镇的情况我确实熟悉,回去工作,不用重新熟悉环境,能更快进入状态。”
程思友满意地点点头:“好,好!我就知道秦镇长是个有担当的年轻人。”
他举起酒杯:“来,为秦镇长的回归,干杯!”
“干杯!”
众人纷纷举杯,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人心难测。
当天晚上秦烈睡在了县宾馆。
第二天一上班,县委就召开了常委会,让秦烈暂代常务副镇长一职。
因为不是提拔,开完会也没有组织部送干部这个流程,秦烈拿着文件,自己打车回了镇上。
出租车停在江桥镇政府大院门口时,秦烈还没下车,就听见门卫室里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笑声。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英雄吗?怎么坐出租车回来的?县里没派车送啊?”
门卫老赵头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秦烈没搭理他,拎着包下了车。
刚进大院,就看见几个人聚在花坛边抽烟聊天。
财政所的胡成第一个看见他,眼睛一亮,捅了捅旁边的人。
“快看快看,咱们秦大组长回来了!”
“可不是嘛,”企业办的孙大为吐了口烟圈,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度,“秦大组长,真威风啊!把咱们镇弄成了反面典型,搞得臭名昭著,全省全国都知道江桥镇的大名了!”
“可不是嘛,”经管站的小王跟着附和,“现在天天开会、天天整改,加班加到吐,都是拜某些人所赐啊!”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秦烈听得清清楚楚。
秦烈脚步都没停,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哎,秦大组长,别走啊!”胡成在后面喊,“跟大家伙说说,您这回立了大功,县里给什么奖励了?是不是要调去省城了?还是直接当镇长啊?”
身后传来一阵哄笑。
秦烈推开办公楼的门,走了进去。
楼道里站满了人,像围观动物园动物似的,七嘴八舌跟他打招呼,有恶意的也有善意的。
“秦镇,您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周斌大步跑过来,帮秦烈拿包。
“镇上最近真忙啊,正需要您挑大梁呢!”
李海也笑着迎上前,竖起大拇指。
“秦镇,我们都可想您了!电视和报纸上天天看您,真给咱们镇长脸,威风!”
还有人躲在后面说小话。
“有些人啊,真是为了自己上位,无所不用其极。把整个镇子搞得乌烟瘴气,自己倒好,拍拍屁股走了,现在又灰溜溜地回来,也不知道脸皮怎么那么厚。”
“就是就是,”另一个女声接话,“听说在省里得罪了大人物,没人敢要他,只好又塞回咱们这儿来了。”
“活该!这种人,走到哪儿都是祸害!”
秦烈看她一眼,戛然而止。
那人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等秦烈走了才小声嘀咕。
“神气什么呀,一个灰溜溜回来的丧家犬……”
秦烈上了二楼,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还没走到,就看见白雪从走廊那头过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大波浪,踩着细高跟,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像朵芍药花。
身边跟着两个女干部,一个捧着她的小包,一个拿着文件,前呼后拥,派头十足。
看见秦烈,白雪的脚步一停,惊诧过后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
毫不掩饰的春风得意。
“哎呀,这不是秦烈秦大英雄吗?”
她走过来,挑着下巴看着秦烈。
“听说你回来了,我还以为是谣言呢。怎么,省城待不习惯?还是市里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旁边两个女干部跟着笑出声来。
秦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白雪却更加来劲了,歪着头,眼神无辜,声音甜得发腻。
“对了,你这个立功大英雄,威风八面的秦组长,县里没安排啊?我可听说……”她故意拖长了声音,“某些人立了功,结果连个屁都没捞着,还得回咱们这个破地方。啧啧啧,真是可惜了。”
她朝身边两人挤了挤眼,嘴角含笑。
“有些人啊,就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以为抱上大腿就能平步青云,结果呢?大腿没抱上,反倒摔了个狗啃泥。”
秦烈双手抱胸,一脸淡定地看她表演。
白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想到那天晚上被他赶出来、当众羞辱的事,心里的恨意又涌了上来。
她白雪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现在好了,他秦烈也有今天!
“怎么不说话呀?”
白雪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但故意让旁边的人也能听见。
“你的市长女朋友呢?玩够了,把你给甩了?”
“不然怎么会给你打回原形呢。”
她美眸撇了撇,表情不屑。
“是不是觉得没脸见人?其实也没关系,咱们江桥镇庙虽小,但好歹能容得下你。你就安安心心待着,别再去外面丢人现眼了。”
她又补了一句:“哦对了,忘了告诉你,让你失望了,我爸现在是教育局长了,代理的。不过啊,估计很快就能转正。你说巧不巧?”
说这话的时候,白雪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全是优越感。
秦烈神色平静。
“白局长的事,我听说了。恭喜,祝他能够顺利转正。”
“就这?”
白雪不满意他的反应,她想要的是愤怒、是难堪、是失态。
怎么听秦烈这都不像是祝福。
“那你还想听什么?”秦烈反问。
白雪冷笑一声。
“秦烈,你别装。我知道你心里不平衡。你以为搬倒赵家就能出人头地?结果呢?还不是灰溜溜地回来了。而我呢?”
她拍了拍胸口。
“我爸该当局长还是当局长,我该过好日子还是过好日子。你以为你赢了?你输得比谁都惨!”
秦烈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当初她甩了自己,攀附赵子剑,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赵家的权势和财富吗?
到底谁是抱大腿没抱上,灰溜溜啊?
现在赵家倒了,她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因为父亲当上了代理局长,更加嚣张跋扈。
这种人,永远不会明白什么叫适可而止。
秦烈探身,嘴角勾起。
“白主任,你说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