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官场上,这就是常态。
你有用,别人就巴结你;你没用,别人就踩你。
很残酷,也很真实。
晚宴进行到尾声,程思友接了个电话出去了。
他一走,气氛明显变了。
宗书程端着酒杯坐到秦烈旁边,神神秘秘问道:
“秦主任,有件事我想问你,你别介意。”
“您说。”
“你在湘州,是不是跟省委洪书记单独谈过?”
秦烈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宗部长消息很灵通啊。”
宗书程笑了笑。
“不是我消息灵通,是这事已经传开了。有人说洪书记很欣赏你,想把你调到省委办公厅去。还有人说,林市长也在抢你,想让你去市政府。结果啊,你都给拒绝了。到底哪个是真的?”
秦烈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淡然一笑。
“宗部长,传言这东西,听听就算了,当不得真。我一个小副科,何德何能拒绝那两位领导啊?”
“那可不一定。”
宗书程意味深长地说,“无风不起浪。你能被两位领导同时看中,说明你的能力确实得到了认可。不过——”
“你也别怪我多嘴,你现在的处境其实很微妙。上面的人看重你,下面的人嫉妒你,平级的人防备你。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要谨慎啊!”
秦烈看着他,没说话。
宗书程这话说得直白,但确实是实话。
他现在的处境,表面风光,内里凶险。
上面的人看重他,是因为他能干事、敢干事。
但这种看重是有条件的,他这个马前卒必须一直赢,一直出成绩,一旦输了,就会被抛弃。
下面的人嫉妒他,是因为他升得太快、太年轻。
一个小年轻的,掀翻了一堆处级、厅级干部,这在任何人眼里都是异类。
异类是要被排挤的。
平级的人防备他,是因为他太危险。
今天他能掀翻赵刚,明天谁知道他会掀翻谁?和他共事,等于在身边埋了一颗定时炸弹。
话说的是没错。
重点在于,宗书程堂堂一个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跟他说这话的意义何在?
他是江东市委组织部下派来的干部。
这件事发生在省里,市里知道的人都不多。
他的消息来源,更大概率来自省委组织部。
他这是知道些什么,想和自己交好?
“谢谢宗部长提醒。”秦烈说,“我会注意的。”
宗书程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离开了。
……
包间外。
程思友进了贵宾会客室。
来电话的是省里的一位老领导。
“程书记,人事安排基本定了。”老领导的声音不紧不慢,“廖凯还是省纪委副书记,没动。不过听说明年会重用,具体往哪放现在不好说,他这年纪正年富力强。”
程思友“嗯”了一声,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廖凯是调查组组长,这个结果不意外。
省纪委副书记的位置本来就稳,明年的重用才是重头戏,说明上面对他这次的表现是满意的。
“陈志远呢?”程思友问。
“陈志远任了主任,原来的主任调到政协去了。”
程思友点点头。
陈志远是省委政研室副主任,本来就被洪钟看重。
这次借调到调查组当副组长,算是镀了一层金。回去就转正,顺理成章。
“其他小组成员都回原单位了,”老领导继续说,“各有安排,有的提了半级,有的进了重要岗位。总体来讲,省委对调查组的工作是肯定的。”
“那秦烈呢?有什么指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这让程思友心里咯噔了一下。
“秦烈……”老领导欲言又止,“他的情况比较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
“怎么说呢,上面没有明确说法。洪书记在内部会议上提过他两次,都是表扬,但具体怎么安排,一直没有下文。有人说洪书记想调他去省委办公厅,也有人说林市长想留他在市政府,但最后都没成。”
程思友皱了皱眉:“都没成?是他自己不愿意,还是……”
“这个就不好说了。”老领导笑了笑,“程书记,有时候上面不说话,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程思友没接话,等对方继续说。
“秦烈一个副科级,县委就做主了,哪里需要省市一级出面?”老领导说得云淡风轻,“他的安排,你们临江县委完全能定。省市不会干预,没必要多问一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程思友听出了弦外之音。
省市不干预,意味着省市不替他撑腰。
一个刚毕业三年的年轻人,副科级还在试用期,立了功却没得到提拔。
这在官场上只有一个解释:他得罪人了,而且得罪的是上面的人。
“我明白了。”程思友说,“谢谢老领导。”
挂了电话,程思友把刚才的信息过了一遍。
有意思。
秦烈的安排悬而未决。
这是要冷一冷?
但洪书记又确实欣赏他,几次表扬。
所以不能公开打压,只能让他在下面熬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程思友走回宴会厅,在门口停了一下,透过门缝看了一眼。
里面秦烈正端着酒杯跟林磊说话,姿态不卑不亢,笑容恰到好处。
年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焦虑或失落,气质比之前还要稳重成熟。
程思友心里有了计较。
他推门进去,宴会厅里的气氛微微一动,几个人的目光都扫了过来。
“程书记,电话打了这么久,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宗书程笑着问。
“哪有什么好消息,”程思友摆摆手,坐回自己的位置,“省里一个老领导,聊了几句家常。”
他端起酒杯,朝秦烈举了举。
“秦主任,来,我再敬你一杯,恭喜你衣锦还乡、凯旋归来。”
还乡是还了,衣服却不是锦缎。
归来是来了,凯旋也太勉强。
两人碰了杯,各自饮尽,各怀心思。
程思友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秦烈这个人,到底该怎么安排?
如果按照老领导的暗示,让他回原单位,给个不疼不痒的位置,慢慢把他边缘化,这是最稳妥的做法。不得罪上面的人,也不给自己惹麻烦。
但程思友心里清楚,这样做未必明智。
首先,洪书记确实欣赏秦烈,林静姝跟他关系匪浅。这样的人,你给他穿小鞋,这不是找死吗?上面现在不安排他,不代表以后也不安排。万一哪天洪书记想起来,问一句秦烈现在怎么样了,他怎么回答?
其次,秦烈这个人本身就不简单。一个刚毕业三年的年轻人,能在那种局面下掀翻赵家,能跟孙继民、杜晓光正面掰手腕,还能全身而退。这种人,要么背后有高人,要么自己就是高人。
不管哪种情况,得罪他都不是明智之举。
再者,临江县的局势还远没有稳定。赵家虽然倒了,但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还在,那些被赵家喂饱了的人还在位置上,他们只是暂时蛰伏,不是真的认输了。
程思友这个县委书记,坐得并不安稳。
他需要一个能干事、敢干事的人,帮他稳住局面。
秦烈,恰恰是最好的人选。
可是……
程思友看了一眼在座的常委们,心里又犯了嘀咕。
秦烈得罪的人太多了。
市里有人恨他,省里也有人不待见他,县里那些赵家的残余势力更是视他为眼中钉。
如果程思友重用秦烈,就等于跟这些人站在了对立面。
他一个刚上任的县委书记,根基不稳,贸然跟这些势力硬碰硬,划得来吗?
程思友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小秦,对于今后的工作岗位,你有什么看法?我想听听你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