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离开函谷关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苏无为是被马蹄声吵醒的。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嘚嘚嘚嘚,从车窗外头碾过去,震得车板都在抖。
他睁开眼,帘子缝里透进来一道光,刺得眼睛疼。
李昭月已经不在车里了。
她的位置空着,只剩一张画了一半的符纸搁在坐垫上,朱砂还没干透。
阿沅也不在,药箱倒是留下了,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苏无为坐起来,掀开帘子往外看。
车队正走在一条土路上,两边的山已经矮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田地。
有些地里种着冬小麦,刚冒头,绿莹莹的,跟铺了一层绒毯似的。
远处的村子冒着炊烟,鸡鸣狗吠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跟崤山那边的荒凉完全是两个世界。
李淳风骑马走在车旁,见他醒了,递过来一块干饼:“苏兄,再走半日就到桃林县了。”
苏无为接过饼,咬了一口,硬得硌牙。
他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问:“桃林县过去呢?”
“桃林往西三十里,就是潼关。”
李淳风指着前方,“你看那边。”
苏无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远处的天际,有一道灰扑扑的城墙轮廓,横在两座山之间,把路卡得死死的。
城墙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都高,垛口密密麻麻,像一排牙齿。
城墙后面,是连绵不断的山影,一层叠一层,往天边延伸,青苍苍的,跟水墨画似的。
“那就是潼关?”
他问。
“对。”
李淳风点头:“过了潼关,就是关中平原。
再走三百里,就到长安了。”
三百里。
苏无为在心里默默盘了一笔账。
寻常行军,一日走六十里,五日到。
他此刻——他低头看光幕。
“余寿: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三刻钟。”
十月二十到廿三,自然养回每日半个时辰,一共一个半时辰。
解那个青铜小棺的天机锁没烧命,纯靠脑子。
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三刻钟,够到长安。
但到了之后呢?
剩三日,什么都做不了。
他嚼着干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数。
三日。
到长安之后,他只有三日的时候。
得找新的收取惊愕之意的机会,得找到袁天罡,得查太史监库,得搞清楚那七口棺材的事,还得对付那两只已经跑掉的妖物——不对,是三只,元氏那只二十年前就进了长安。
三日。
够做什么?
裴惊澜骑马从前面回来,手里拎着个水囊,在他旁边勒住马。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劲装,头发扎得高高的,跟刚从校场上下来的女将军似的。
左肩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但动作还是有点僵,抬胳膊的时候会皱一下眉。
“想什么呢?”
她把水囊递过来。
苏无为接过,喝了一口:“在想长安的事。”
裴惊澜看着他,忽然问:“你方才在看什么?
手指头在那儿比划,跟算账似的。”
苏无为愣了一下。
这丫头眼睛真尖。
“在算寿数。”
他实话实说。
裴惊澜脸上的笑收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骑马走在他旁边,声音压低了:“还剩多少?”
“三日出头。
到长安之后,大概还能剩三日。”
裴惊澜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的路看。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那我给你续。”
苏无为愣住:“你怎么续?”
“你不是说,旁人‘震骇’‘敬拜’能给你续命么?”
裴惊澜转头看着他,眼睛很亮,“那我就让全长安的人都震骇、都敬拜你。
够不够?”
苏无为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丫头烧婚书的时候说要自己做主,此刻又说要让全长安的人都敬拜他。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在战场上喊“跟我冲”一样,理所当然,不容置疑。
“够。”
他说。
裴惊澜嘴角翘了一下,一夹马肚子,跑到前头去了。
程咬金骑着马从后面赶上来,嘴里叼着根草,一脸坏笑:“苏兄弟,裴家丫头跟你说啥了?
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苏无为回头看裴惊澜的背影——红衣裳在风里飘,哪儿红了?
这货眼神不好。
“没说什么。”
程咬金嘿嘿笑:“俺老程眼睛好使着呢。
她方才跟你说话的时候,耳朵根子都红了。”
苏无为懒得理他,把干饼塞进嘴里,三口两口吃完。
日头又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路两边的田地里,有几个农人弯着腰在锄地,锄头一起一落,泥土翻起来,黑油油的。
远处传来几声牛叫,慢悠悠的,跟这个秋天的上午一样懒。
车队又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远处传来鼓声。
咚、咚、咚。
暮鼓。
桃林县的暮鼓。
苏无为掀开车帘往前看——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座小小的县城,城墙不高,灰扑扑的,跟陕州差不多。
城门在夕阳下缓缓关闭,守城的兵卒在城墙上走动,影子被拉得很长。
车队加快速度,往桃林县赶去。
夕阳把官道照得通红,车马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很长,跟一条条蛇似的。
苏无为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那个水囊。
裴惊澜说的话还在脑子里转——“那我就让全长安的人都震骇、都敬拜你。”
他忽然笑了。
这丫头,说话从来不过脑子。
但她说过的话,每一句都算数。
光幕跳了一下:
“当下余寿: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一刻钟。”
“离长安:约三百里。
估摸到时:三日。”
“建言:到长安后先寻收取惊愕之意的机会。
备选:太史监库(可能有增寿之物)、袁天罡(可能掌增寿秘法)。”
苏无为收了光幕,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前方。
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红,桃林县的城楼在红光里缩成一个黑黑的剪影。
城门已经关了一半,还能看见几个行人匆匆忙忙往里赶。
车队加快了速度。
远处,秦岭的山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深,跟一道墙似的,把长安挡在后头。
苏无为盯着那道山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预感。
长安。
袁天罡在那儿。
太史监库在那儿。
那两只跑掉的妖物,也可能在那儿。
还有那口在动的棺材。
他打了个寒噤,把车帘放下。
马车颠了一下,他睁开眼,看见阿沅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担忧。
“公子,你脸色好差。”
“没事。”
苏无为挤出一个笑,“赶路赶的。”
阿沅没说话,从药箱里翻出一枚药丸,塞进他手里:“含着,补气的。”
苏无为含在嘴里,苦得直皱眉。
马车外,暮鼓声停了。
城门关上了。
车队在桃林县城外停下,没有进城。
程咬金骑着马过来:“苏兄弟,天黑了,进不了城了。
在城外扎营?”
苏无为点头:“扎营。
明日一早,换马,日夜兼程。”
程咬金愣了一下:“这么急?”
“急。”
苏无为看着他,“我的命,等不了。”
程咬金张了张嘴,没再多说,转身去安排了。
篝火升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苏无为坐在火堆旁,看着火光发呆。
光幕上的数在跳——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一刻钟。
每一息都在掉,跟沙漏似的,留不住。
裴惊澜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递过来一块干饼。
苏无为接过来,咬了一口,噎得慌。
裴惊澜盯着他,“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想太多。
想太多的人,活得累。”
苏无为没接话。
裴惊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苏无为,你信不信命?”
苏无为想了想:“不信。”
“我也不信。”
裴惊澜看着火堆,“我娘死的时候,族里的人说,这是命。
我哭了一夜,第二天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
她说,命是给认命的人预备的。
不认命的人,没有命。”
苏无为转头看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红通通的,看不清神情。
“所以你烧了婚书。”
“对。”
裴惊澜点头,“那不是我的命。
谁也别想替我做主。”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低头看着苏无为:“所以你也别认命。
三日也好,三十日也好,活一日算一日。
活一日,就赚一日。”
苏无为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裴惊澜撇嘴:“我一直会说话。
是你没注意听。”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明日一早,我陪你赶路。
别睡过了。”
苏无为点头:“好。”
裴惊澜消失在夜色里。
苏无为坐在火堆旁,手里那块干饼还没吃完。
他低头看光幕——
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一刻钟。
三日半。
够了。
够他到长安。
够他赴那场灯会。
够他找到袁天罡,找到那两只跑掉的妖物,找到那个没写完的名字。
他把干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站起来。
远处,秦岭的山影在夜色里黑沉沉的,什么都瞧不见。
但他知道,山的那边,是长安。
火光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