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风凑过来看,脸色变了:“这笔迹……”
“你认得?”
李淳风没答,掀开车帘喊了一声:“秦姑娘!”
马车停了。秦无衣从暗处走过来,掀开帘子,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发冷。
苏无为把绢帛递给她。
秦无衣接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开始抖,很轻,但苏无为看见了。从手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胳膊,整个人跟被冻住了似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是你父亲的笔迹。”苏无为说。
秦无衣没答,低下头,盯着那行未写完的字。
“仁寿元年三月。”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奉袁师之命,护送封镇之物从长安去洛阳。七口棺材,走到陕州被人截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被夺其三。他以性命封剩余四棺。”
苏无为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线索忽然串起来了。
陕州。秦宅。妖气余韵。黄河巨鲶。七口棺材。
“你父亲遇袭的地方,就在陕州?”他问。
秦无衣点头:“就在咱们之前住的那宅子。那宅子下面,有他布的封禁阵法。”
李淳风接口:“所以那宅子有妖气余韵。他拿自个儿的命封了妖物,但妖气还是漏了一部分,污了黄河,才有了那条巨鲶。”
苏无为看着那块被血浸透的绢帛:“他没来得及写完。妖物附身于谁,他没写下来。”
秦无衣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手里的绢帛上,照在那行未写完的字上。
“我查过陕州县志。”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仁寿元年,陕州司马秦某遇害后三个月,陕州刺史暴毙。死状……和猫鬼案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苏无为。
那双眼睛里,有月光的倒影,还有一些旁的物件——很冷,像是结了冰的河面,底下的水还在流,但冰面已冻住了。
“刺史姓元。元氏——正是七棺之一。”
车厢里一片死寂。
程咬金骑着马凑过来,听见这话,倒吸一口凉气:“他娘的,那妖物附了刺史的身?那刺史岂不是——”
“死了。”秦无衣淡淡道,“暴毙。县志上写的。”
“暴毙就完了?”
程咬金瞪眼,“那妖物呢?”
秦无衣没答,低头看着那块绢帛。
苏无为替她说了:“妖物附身的人死了,它要么找下一个宿主,要么——回到棺材里。”
李淳风摇头:“棺材被封了。秦司马以性命封的四口棺,妖物回不去。”
“那它去哪儿了?”
李淳风沉默了一瞬:“还在那人体内。元刺史暴毙,只是人的肉身死了。妖物还在,它只是换了一种法子——或者说,它从来就没离开过。”
苏无为后背一阵发凉:“你是说,那妖物还在陕州?”
“不在陕州了。”
秦无衣忽然开口,“元刺史死后,他的尸首被运回长安安葬。妖物跟着尸首,进了长安。”
长安。
又是长安。
苏无为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他要去长安,而长安城里,可能已经藏着一只从北朝活到此刻的老妖怪。不,不是一只——慕容氏和宇文氏那两只,也可能已经进了长安。
“那此刻在陕州的,还有几口棺材?”他问。
李淳风算了算:“七棺,两口空了,一口被秦司马封了,还剩四口在尹喜祠底下。”
“那四口还能封多久?”
李淳风摇头:“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一年,也许……明日就开了。”
苏无为攥紧拳头。
秦无衣把绢帛叠好,贴身收着。她抬头看苏无为:“我要去长安。”
苏无为点头:“一起去。”
“不是跟你去。”
秦无衣看着他,目光很冷,也很认真,“我自己去。那妖物附身的人进了长安,二十年了,不晓得它此刻附在谁身上。我要找到它。”
苏无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怎么找?”
秦无衣没答。
“你一个人去,找到了也对付不了。”
苏无为说,“跟我一起。到长安先找袁师,他知道的比咱们多。”
秦无衣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双眼睛里的冰,化了一点。
“好。”她说。
马车继续上路。车轮碾过官道,嘚嘚嘚,跟催命似的。
苏无为靠在车壁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行未写完的字——“妖物已附身于”。
附身于谁?元刺史。元氏。
他想起那七个姓氏——慕容、宇文、独孤、元、尉迟、杨、李。
元氏排在第四。慕容和宇文已经跑了,元氏二十年前就进了长安。剩下的四个,独孤、尉迟、杨、李,还在棺材里,但不晓得能撑多久。
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前方的路。
月亮已偏西了,官道在前方延伸,黑黢黢的。远处有一片灯火,隐隐约约,像是天上的星星掉在地上。
长安。就在前面。
光幕跳出来:
【藏线索更了:秦司马遗书——仁寿元年三月,七棺自长安运往洛阳,陕州遇袭,被夺其三。秦司马以性命封剩余四棺。元氏妖物附身元刺史,元刺史暴毙,尸首运回长安安葬。妖物随尸首入长安,下落不明二十年。】
【警示:元氏妖物已伏长安二十年,附身之人不明,建议多加提防。】
苏无为收了光幕,闭上眼。
马车颠了一下,他睁开眼,看见李昭月正看着他。
“公子,你说那妖物附身的人,还在不在长安?”
苏无为想了想:“不知道。但袁师一定知道。”
李昭月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画符。笔尖走得很稳,但比平时慢了些。
阿沅在旁边小声问:“公子,长安是不是很凶险?”
苏无为看她一眼,小姑娘抱着药箱,手指头攥得发白。
“凶险。”他说,“但该去还得去。”
阿沅点了点头,没再问,把药箱抱得更紧了。
马车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漆黑。
只有远处那片灯火,隐隐约约,像是天上的星星掉在地上。
苏无为看着那片灯火,心里默默盘了一笔账。
七口棺材。两口空了。一口在动。四口封着。
两只妖物已经跑了。一只二十年前就进了长安。还有四只不晓得什么时候会跑出来。
而他只剩三日多一点的命。
够不够?
他把那块玉牌从怀里摸出来,月光照在上头,北斗七星清晰可见。
七个姓氏,七个位置。
慕容、宇文——跑了。
元——在长安。
独孤、尉迟、杨、李——还在棺材里。
他盯着那四个姓氏,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若是有人在九月下旬打开了慕容和宇文的棺材,那他一定也知道其他棺材的位置。
独孤在哪儿?尉迟在哪儿?杨在哪儿?李在哪儿?
他掀开帘子,喊了一声:“道长!”
李淳风骑马靠近:“怎么了?”
“那七口棺材的藏匿地方,你知道几个?”
李淳风想了想:“函谷关是其一。洛口仓藏兵洞那七口次等棺,是仿照这七口真棺的位置藏的。真棺在哪儿,次等棺就在哪儿。”
苏无为心头一震:“所以洛口仓那七口棺的位置,就是这七口真棺的位置?”
“对。”
“那洛口仓的七口棺,是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摆的。函谷关这七口,也是按北斗七星摆的。”
李淳风点头。
苏无为盯着手里的玉牌,北斗七星在上头闪闪发亮。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
七颗星,七口棺,七个地方。
函谷关是天枢。洛口仓是瑶光。那剩下的五个,在哪儿?
他抬头看李淳风。
李淳风摇头:“贫道不知道。这些地方是道门绝密,只有太史监监正知道。”
袁天罡。
又是袁天罡。
苏无为把玉牌收好,靠在车壁上。
马车在夜色里继续往前,嘚嘚嘚,嘚嘚嘚。
远处那片灯火越来越近了。
长安。
袁天罡在长安。
答案在长安。
麻烦也在长安。
他闭上眼,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
那口在动的棺材,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