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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采生妖人,道士一去不回

    天没亮透,车队就拔了营。

    苏无为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桃林县的城墙——不高,灰扑扑的,比陕州还矮一截。

    城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进城了,大多是挑着担子的菜农和赶着驴车的商贩,一个个缩着脖子,跟鹌鹑似的。

    车队进了城,苏无为探出头往外看。

    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两边的铺子十家有八家关着门,开着的几家卖的是棺材、纸钱、香烛。

    这阵仗,比巩县还惨。

    “这地方,比俺们村还穷。”

    程咬金嘟囔。

    牛进达瞪他一眼:“闭嘴。”

    苏无为注意到街上的人走路都很快,低着头,不跟旁人对视,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盯上似的。

    几个女人挎着篮子从巷子里出来,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县衙门口的告示栏前围了几个人,苏无为让车停下,走过去看。

    告示栏上贴了好几张纸,最醒目的那张黄纸黑字,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李淳风凑过来念:“近日有采生妖人出没,拐骗孩童,已有十余家报官。各家各户严加防范,孩童不得单独外出。有知情举报者,赏钱百贯。”

    苏无为皱眉。

    采生。

    他在史料里见过这个词——唐初民间对妖人拐卖孩童炼药的称呼。

    洛口仓那案子,菩提流支也是用童男童女的血来养妖。

    “菩提流支虽死,但他的党羽还在活动。”

    李淳风压低声音,“若此处也有童男童女失踪案,恐怕是同一伙人。”

    裴惊澜握紧刀柄,脸色铁青:“那就再杀一次。”

    苏无为没说话,盯着那张告示看。

    十几家报官,十几个孩子。

    从时间上看,是在洛口仓那案子之后。

    菩提流支死了,他的人在洛阳待不住了,往西跑,跑到桃林县来继续祸害人。

    他正想着,县衙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绿袍的官员探出头来,五十多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

    他一眼看见李淳风的道袍,眼睛亮了,小跑过来。

    “这位道长,可是太史监的人?”

    李淳风点头:“贫道李淳风,太史监丞。”

    那官员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下官桃林县令张德茂,叩见李道长!道长救命啊!”

    苏无为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一个七品县令,跪一个没品级的道士,这得是多大的事?

    李淳风也愣了,赶紧扶他:“张县令请起,有话慢慢说。”

    张德茂爬起来,拉着李淳风的袖子就往里拽,嘴里念叨着:“道长快进来,进来说。外头不方便。”

    一行人被请进后衙。

    张德茂把门关上,又让人把窗子也关了,这才坐下来,手还在抖。

    “道长,下官这桃林县,出大事了。”

    他哆哆嗦嗦地说起来。

    三日前,县中首富王员外家闹鬼。

    王员外是个正经商人,做的是茶叶生意,在长安、洛阳都有铺子,家财万贯。

    他家住城东,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养着三十多口人,还有十几个丫鬟仆人。

    “闹鬼那晚,下官正在衙门里批公文。

    戌时刚过,就听见城东那边有人喊救命,喊了几声就没了。

    下官派差役去看,你猜怎么着?”

    他咽了口唾沫。

    “王员外家的大门开着,里头黑灯瞎火的,一个人都没有。

    差役进去查,从上房查到厨房,从厨房查到马厩,三十多口人,全没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只在后院的地上,看见一滩滩血迹,还有……还有几块碎肉。”

    他说到“碎肉”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苏无为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胃里一阵翻腾。

    “差役在后院发现一口枯井。”

    张德茂的声音越来越低,“井口冒着黑气,往下扔石头,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下官派人去州府报信,州府说……说这是妖人作祟,让下官自行处理。”

    他说完,看着李淳风,眼眶红了:“道长,下官是个读书人,哪懂什么妖人?

    这县里连个像样的道士都没有,下官能怎么办?”

    李淳风问:“那道士是怎么回事?”

    张德茂抹了把脸:“王员外家出事第二天,县里来了个道士,自称是茅山宗弟子,姓张,道号‘通玄’。

    他说路过此地,见城东妖气冲天,特来除妖。

    下官大喜,亲自带他去王家查看。”

    “他进后院看了一眼那口枯井,脸色就变了。

    说井里的妖物道行不浅,需要准备三日才能动手。

    下官给他安排了住处,好吃好喝供着。

    三日之后,也就是昨天,他一个人去了王家,说要夜探枯井。”

    张德茂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走了之后,一夜没回来。

    下官今早派人去找,王家的宅子还是老样子,黑灯瞎火的,一个人都没有。

    那道士……跟王家那三十多口人一样,消失了。”

    苏无为与李淳风对视一眼。

    茅山宗弟子。

    度牒是真的。

    茅山宗是南方道门大宗,与楼观道素有往来。

    一个正儿八经的道门弟子,进去就没了,连个泡都没翻。

    “张县令,那道人的度牒,你带来了吗?”

    李淳风问。

    张德茂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递过来。

    李淳风接过来看了看,递给苏无为。

    苏无为看不懂那些弯弯曲曲的符文,但纸张的质地、印章的样式,看着不像假的。

    “是真的。”

    李淳风说,“茅山宗的度牒,用的是茅山特产的黄藤纸,印泥里掺了朱砂和云母粉,造假造不出来。”

    苏无为把度牒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注意到一个细节——度牒上的日期是武德元年九月,发牒的地点是茅山。

    九月发牒,十月底就到了桃林县,这速度,不像是云游,更像是……赶路。

    “张县令,那道士来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张德茂想了想:“他说……他说他在洛阳见过同样的事。

    说洛阳有个妖僧,用童男童女的血养妖,已经被灭了。

    他一路追着妖气过来,追到了桃林县。”

    苏无为心里咯噔一下。

    洛阳。

    妖僧。

    童男童女。

    菩提流支。

    这道士不是在云游,他是在追菩提流支的余党。

    从洛阳追到桃林县,追了一千多里。

    “他一个人?”

    苏无为问。

    张德茂点头:“一个人。

    下官问他有没有帮手,他说不用,说茅山宗的弟子,一个人就够了。”

    苏无为叹了口气。

    茅山宗的弟子,本事肯定不小。

    但他一个人闯进去,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张县令,那王员外的宅子,现在还有人守着吗?”

    张德茂摇头:“下官派了两个差役在门口守着,但他们不敢进去。

    下官也不敢让他们进去。

    那宅子……邪门得很。”

    苏无为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往外看。

    城东的方向,有一片黑沉沉的屋顶,比其他房子都高。

    那就是王家的宅子。

    大白天看着,没什么异常。

    但他盯着那片屋顶看久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看着他。

    “道长。”

    他转头看李淳风,“那口枯井里的妖气,你用罗盘能探到吗?”

    李淳风从袖子里摸出罗盘,平放在手心里。

    指针晃了晃,指向城东,微微颤动。

    “有。”

    他皱眉,“但很弱。

    要么是妖物在刻意隐藏,要么是……”

    他没说下去。

    苏无为替他说了:“要么是那道士跟它拼了一场,把它伤了。”

    李淳风点头。

    裴惊澜站起来,横刀在腰带上拍了一下:“管它是伤是没伤,去看了就知道。”

    秦琼也站起来:“我跟你去。”

    程咬金扛着斧头凑过来:“俺也去!俺老程斧头好久没见血了!”

    苏无为摆手:“别急。

    先去探探路,不是去拼命。”

    他转头看张德茂:“张县令,王家的宅子,有没有后门?”

    张德茂点头:“有。

    后门在一条巷子里,平时没人走。”

    “那宅子旁边有没有高处?

    能看见院子里那种?”

    “有。”

    张德茂想了想,“隔壁是个酒坊,二层楼,能看见王家的后院。”

    苏无为点头,心里有了数。

    先去高处看看,摸清楚那口枯井的位置,再决定怎么动手。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三日零六个时辰。”

    “桃林县旁支差事触得——查王宅枯井,寻茅山宗弟子张通玄下落。”

    “警示:枯井中妖气等阶不明,疑与菩提流支余党有关。”

    “建言:先探,别硬碰。”

    苏无为收了光幕,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张德茂一眼:“张县令,那王员外家不见的人里,有没有孩子?”

    张德茂愣了一下,想了想:“有。

    王员外的小孙子,才五岁,也跟着一起没了。”

    苏无为攥紧拳头。

    又是孩子。

    他推门出去,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他眯起眼。

    城东那片黑沉沉的屋顶,在阳光下看着跟普通宅子没什么两样。

    但苏无为知道,那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崤山的修蛇、黄河的巨鲶都麻烦。

    那东西会藏,会躲,会让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深吸一口气,朝城东走去。

    裴惊澜跟在后头,横刀在腰带上轻轻拍着,嘴里哼着小调。

    哼了两句,忽然停下来,低声道:“苏无为,你说那道士,还活着吗?”

    苏无为没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那道士是死是活,他都得去那口枯井看一眼。

    不是为了桃林县,不是为了张县令,是为了那些不见的孩子。

    也是为了他那三日半的命。

    光幕上的数在跳,每一息都在掉。

    苏无为加快脚步,往城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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