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车队就拔了营。
苏无为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桃林县的城墙——不高,灰扑扑的,比陕州还矮一截。
城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进城了,大多是挑着担子的菜农和赶着驴车的商贩,一个个缩着脖子,跟鹌鹑似的。
车队进了城,苏无为探出头往外看。
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两边的铺子十家有八家关着门,开着的几家卖的是棺材、纸钱、香烛。
这阵仗,比巩县还惨。
“这地方,比俺们村还穷。”
程咬金嘟囔。
牛进达瞪他一眼:“闭嘴。”
苏无为注意到街上的人走路都很快,低着头,不跟旁人对视,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盯上似的。
几个女人挎着篮子从巷子里出来,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县衙门口的告示栏前围了几个人,苏无为让车停下,走过去看。
告示栏上贴了好几张纸,最醒目的那张黄纸黑字,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李淳风凑过来念:“近日有采生妖人出没,拐骗孩童,已有十余家报官。各家各户严加防范,孩童不得单独外出。有知情举报者,赏钱百贯。”
苏无为皱眉。
采生。
他在史料里见过这个词——唐初民间对妖人拐卖孩童炼药的称呼。
洛口仓那案子,菩提流支也是用童男童女的血来养妖。
“菩提流支虽死,但他的党羽还在活动。”
李淳风压低声音,“若此处也有童男童女失踪案,恐怕是同一伙人。”
裴惊澜握紧刀柄,脸色铁青:“那就再杀一次。”
苏无为没说话,盯着那张告示看。
十几家报官,十几个孩子。
从时间上看,是在洛口仓那案子之后。
菩提流支死了,他的人在洛阳待不住了,往西跑,跑到桃林县来继续祸害人。
他正想着,县衙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绿袍的官员探出头来,五十多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
他一眼看见李淳风的道袍,眼睛亮了,小跑过来。
“这位道长,可是太史监的人?”
李淳风点头:“贫道李淳风,太史监丞。”
那官员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下官桃林县令张德茂,叩见李道长!道长救命啊!”
苏无为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一个七品县令,跪一个没品级的道士,这得是多大的事?
李淳风也愣了,赶紧扶他:“张县令请起,有话慢慢说。”
张德茂爬起来,拉着李淳风的袖子就往里拽,嘴里念叨着:“道长快进来,进来说。外头不方便。”
一行人被请进后衙。
张德茂把门关上,又让人把窗子也关了,这才坐下来,手还在抖。
“道长,下官这桃林县,出大事了。”
他哆哆嗦嗦地说起来。
三日前,县中首富王员外家闹鬼。
王员外是个正经商人,做的是茶叶生意,在长安、洛阳都有铺子,家财万贯。
他家住城东,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养着三十多口人,还有十几个丫鬟仆人。
“闹鬼那晚,下官正在衙门里批公文。
戌时刚过,就听见城东那边有人喊救命,喊了几声就没了。
下官派差役去看,你猜怎么着?”
他咽了口唾沫。
“王员外家的大门开着,里头黑灯瞎火的,一个人都没有。
差役进去查,从上房查到厨房,从厨房查到马厩,三十多口人,全没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只在后院的地上,看见一滩滩血迹,还有……还有几块碎肉。”
他说到“碎肉”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苏无为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胃里一阵翻腾。
“差役在后院发现一口枯井。”
张德茂的声音越来越低,“井口冒着黑气,往下扔石头,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下官派人去州府报信,州府说……说这是妖人作祟,让下官自行处理。”
他说完,看着李淳风,眼眶红了:“道长,下官是个读书人,哪懂什么妖人?
这县里连个像样的道士都没有,下官能怎么办?”
李淳风问:“那道士是怎么回事?”
张德茂抹了把脸:“王员外家出事第二天,县里来了个道士,自称是茅山宗弟子,姓张,道号‘通玄’。
他说路过此地,见城东妖气冲天,特来除妖。
下官大喜,亲自带他去王家查看。”
“他进后院看了一眼那口枯井,脸色就变了。
说井里的妖物道行不浅,需要准备三日才能动手。
下官给他安排了住处,好吃好喝供着。
三日之后,也就是昨天,他一个人去了王家,说要夜探枯井。”
张德茂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走了之后,一夜没回来。
下官今早派人去找,王家的宅子还是老样子,黑灯瞎火的,一个人都没有。
那道士……跟王家那三十多口人一样,消失了。”
苏无为与李淳风对视一眼。
茅山宗弟子。
度牒是真的。
茅山宗是南方道门大宗,与楼观道素有往来。
一个正儿八经的道门弟子,进去就没了,连个泡都没翻。
“张县令,那道人的度牒,你带来了吗?”
李淳风问。
张德茂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递过来。
李淳风接过来看了看,递给苏无为。
苏无为看不懂那些弯弯曲曲的符文,但纸张的质地、印章的样式,看着不像假的。
“是真的。”
李淳风说,“茅山宗的度牒,用的是茅山特产的黄藤纸,印泥里掺了朱砂和云母粉,造假造不出来。”
苏无为把度牒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注意到一个细节——度牒上的日期是武德元年九月,发牒的地点是茅山。
九月发牒,十月底就到了桃林县,这速度,不像是云游,更像是……赶路。
“张县令,那道士来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张德茂想了想:“他说……他说他在洛阳见过同样的事。
说洛阳有个妖僧,用童男童女的血养妖,已经被灭了。
他一路追着妖气过来,追到了桃林县。”
苏无为心里咯噔一下。
洛阳。
妖僧。
童男童女。
菩提流支。
这道士不是在云游,他是在追菩提流支的余党。
从洛阳追到桃林县,追了一千多里。
“他一个人?”
苏无为问。
张德茂点头:“一个人。
下官问他有没有帮手,他说不用,说茅山宗的弟子,一个人就够了。”
苏无为叹了口气。
茅山宗的弟子,本事肯定不小。
但他一个人闯进去,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张县令,那王员外的宅子,现在还有人守着吗?”
张德茂摇头:“下官派了两个差役在门口守着,但他们不敢进去。
下官也不敢让他们进去。
那宅子……邪门得很。”
苏无为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往外看。
城东的方向,有一片黑沉沉的屋顶,比其他房子都高。
那就是王家的宅子。
大白天看着,没什么异常。
但他盯着那片屋顶看久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看着他。
“道长。”
他转头看李淳风,“那口枯井里的妖气,你用罗盘能探到吗?”
李淳风从袖子里摸出罗盘,平放在手心里。
指针晃了晃,指向城东,微微颤动。
“有。”
他皱眉,“但很弱。
要么是妖物在刻意隐藏,要么是……”
他没说下去。
苏无为替他说了:“要么是那道士跟它拼了一场,把它伤了。”
李淳风点头。
裴惊澜站起来,横刀在腰带上拍了一下:“管它是伤是没伤,去看了就知道。”
秦琼也站起来:“我跟你去。”
程咬金扛着斧头凑过来:“俺也去!俺老程斧头好久没见血了!”
苏无为摆手:“别急。
先去探探路,不是去拼命。”
他转头看张德茂:“张县令,王家的宅子,有没有后门?”
张德茂点头:“有。
后门在一条巷子里,平时没人走。”
“那宅子旁边有没有高处?
能看见院子里那种?”
“有。”
张德茂想了想,“隔壁是个酒坊,二层楼,能看见王家的后院。”
苏无为点头,心里有了数。
先去高处看看,摸清楚那口枯井的位置,再决定怎么动手。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三日零六个时辰。”
“桃林县旁支差事触得——查王宅枯井,寻茅山宗弟子张通玄下落。”
“警示:枯井中妖气等阶不明,疑与菩提流支余党有关。”
“建言:先探,别硬碰。”
苏无为收了光幕,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张德茂一眼:“张县令,那王员外家不见的人里,有没有孩子?”
张德茂愣了一下,想了想:“有。
王员外的小孙子,才五岁,也跟着一起没了。”
苏无为攥紧拳头。
又是孩子。
他推门出去,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他眯起眼。
城东那片黑沉沉的屋顶,在阳光下看着跟普通宅子没什么两样。
但苏无为知道,那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崤山的修蛇、黄河的巨鲶都麻烦。
那东西会藏,会躲,会让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深吸一口气,朝城东走去。
裴惊澜跟在后头,横刀在腰带上轻轻拍着,嘴里哼着小调。
哼了两句,忽然停下来,低声道:“苏无为,你说那道士,还活着吗?”
苏无为没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那道士是死是活,他都得去那口枯井看一眼。
不是为了桃林县,不是为了张县令,是为了那些不见的孩子。
也是为了他那三日半的命。
光幕上的数在跳,每一息都在掉。
苏无为加快脚步,往城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