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里颠簸,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格外刺耳。
苏无为靠在车壁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七口棺材。
两口空了,一口在动,剩下四口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胸口那块玉牌贴着肉,凉飕飕的,跟块冰似的。
李淳风坐在对面,脸色在月光里忽明忽暗,跟庙里的泥菩萨似的。他犹豫了很久,手在袖子里摸了摸,又缩回去,缩回去又摸了摸。
苏无为看见了:“道长,你还有东西没拿出来?”
李淳风苦笑:“贫道是怕吓着你。”
“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吓不吓的。”
李淳风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车板上。
苏无为低头一看——是个棺材。
青铜的,生满了铜锈,绿莹莹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棺材不大,只有巴掌长短,比他的手掌宽不了多少。但做得很精致,棺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棺身四角各有一只兽头,张着嘴,露着牙,像是要咬人。
“这什么?”
“和玉牌一起找到的。”
李淳风说:“就在尹喜祠那密道口,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头。贫道趁你们上去的功夫,顺手刨出来了。”
苏无为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铜棺,一股凉气从指尖窜上来,顺着胳膊一路爬到后脑勺,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打不开。”
李淳风说,“贫道试过了,棺盖纹丝不动。估计里面有机关,强撬会触发什么物件。”
苏无为把铜棺捧起来,沉甸甸的,比看上去重得多。他翻过来看棺底,光溜溜的,什么都没刻。又翻回去看棺盖,上面的花纹很密,弯弯曲曲的,像是符纹,又像是字。
“道长,这上头刻的是什么?”
李淳风凑过来,借着月光仔细看:“是‘天机锁’。”
“天机锁?”
“隋代工匠造的机关锁。”
李淳风指着棺盖上的花纹,“你看这些天干地支、八卦符号,不是刻着好看的。是按顺序转的锁芯,顺序错了,里头的机关就会触发。”
苏无为凑近了看。
棺盖上确实刻着一圈圈的花纹,最外圈是十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往里一圈是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最里头是八卦符号——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三层圈,每层都能转。得按特定的顺序转到特定的位置,锁才能开。
苏无为盯着看了半天,忽然觉得眼熟——这东西的机关构造,跟鲁班锁有点像。鲁班锁是用榫卯互锁,一块卡一块,顺序对了就能拆开,顺序错了就卡死。这铜棺的锁芯,也是这个道理。
“给我时候,我能解开。”他说。
李淳风问:“多久?”
苏无为估了一下。三层圈,十天干、十二地支、八卦,组起来有将近一千种可能。但若是按某种规律排的,比如按五行相生的顺序,或者按北斗七星的方位——
“两个时辰。”
李淳风点头:“贫道给你守着。”
苏无为把铜棺放在膝盖上,开始转那些锁芯。
第一圈,天干。他从甲开始试,转了半圈,没反应。又转到乙,还是没反应。转到丙——
咔。
一声轻响,很脆,跟骨头折断似的。
苏无为的手顿了一下,继续转。丁、戊、己、庚——
咔。咔。咔。
每转到一个特定的位置,就会响一声。他记下这些位置:甲、丙、戊、庚、壬——全是单数。天干分阴阳,单数为阳,双数为阴。这锁芯要的是阳干。
第一圈转完了,苏无为开始转第二圈。地支。他试着用同样的规矩,转阳支——子、寅、辰、午、申、戌。
咔。咔。咔。咔。咔。咔。
六声响过,第二圈卡住了。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开始转第三圈。八卦。八卦分四正四隅——乾、坤、坎、离是四正,震、巽、艮、兑是四隅。该转哪个?
他想了想北斗七星的排列——上两颗,中三颗,下两颗。那七口棺材的摆法,跟北斗七星一模一样。而这铜棺上的八卦,若是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来对——
乾。
他把乾转到正北的位置。
咔。
锁芯弹出来了。
棺盖松动了一下,缝里透出一股陈腐的气息,像是封了上百年的老房子头一回开门。
苏无为小心翼翼地揭开棺盖。
里头没有妖气,没有机关,没有暗器。
只有一块发黄的绢帛,叠得整整齐齐,塞在铜棺底部。
苏无为用两根手指拈出来,小心展开。
绢帛很薄,黄得发脆,边缘已有些碎了。上面写着一行行小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写字的人很认真,也很急。
“仁寿元年三月,奉太史局袁天罡之命,护送‘封镇之物’自长安往洛阳太史局分库。行至陕州,遇袭。贼人众,吾等不敌,封镇之物被夺其三。吾以性命封剩余四棺,留此书告后人:妖物已附身于——”
字迹到此中断。
墨迹晕开,像是有水滴在纸上。但苏无为知道那不是水,是血。绢帛的下半截被什么东西浸透了,黑褐色的,硬邦邦的,上面的字全糊了,一个字都看不清。
苏无为盯着那个未写完的句子,手微微发颤。
“妖物已附身于——”
附身于谁?他没来得及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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