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开始失眠。不是普通的失眠——是那种闭上眼就看到若棠出车祸的失眠。
他试过安眠药,医生给他开了特效助眠药,白色的小药片,睡前吃一片。
药效让他昏睡,但梦境更加清晰——他梦到若棠在手术台上,无影灯照着,手术刀划开她的胸口,那颗心脏还在跳,被人取出来,放进一个冰桶里。
他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跳一百八十次。他试过酒精,醉了之后更加脆弱,他会对着若棠的照片说话,说很久很久,说到天亮。
“若棠,我今天查到了那个司机的名字。”
“若棠,林婉她爸的慈善基金转了一笔钱。”
“若棠,我快找到他们了。你再等等。”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只有头痛和更深的疲惫。
他开始在深夜给她打电话。不是每天,是一周两三次。每次都是凌晨两三点。
她每次都会接。
“李砚?”
“睡不着。”
“要不要来我这里?”他每次都会去。开车穿过凌晨空旷的街道,到她住的公寓。
凌晨的街道没有车,红绿灯在那里徒劳地变换颜色。他的车是唯一在移动的物体,像一条在深海潜行的鱼。
她会给他开门,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睡眼惺忪。她的睡衣是棉质的,浅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
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她从不抱怨,从不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打电话。她只是给他开门,侧身让他进去,然后去厨房给他泡茶。
她泡的茶是正山小种,琥珀色的茶汤在骨瓷杯里冒着热气。她端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那是一把深蓝色的绒面扶手椅,正对着沙发。她坐在那里,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他躺在沙发上,听着她的心跳。咚,咚,咚,咚。七十二次。规律的,温暖的。
有时候,在半梦半醒之间,他会恍惚觉得若棠就在身边。他会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软,和若棠的一样。她没有抽开。她只是让他握着。有一次,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喃喃地说了一句话。
“若棠……”他感觉到她的手微微僵了一下。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一份早餐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李砚,你昨晚叫了一个名字。若棠。她是谁?”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纸被他的汗水浸湿了,字迹模糊了。他把它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又打电话给她。她没有接。他打了三次,都转到语音信箱。
她的声音从机器里传出来,礼貌而疏离。第二天,她接了。
“若棠是谁?”
“……我大学时候的女朋友。”
“她怎么了?”
“她不在了。”
“什么时候?”
“2018年。”电话那头沉默了。
“2018年。我移植手术的那一年。”李砚没有回答。
“李砚,你接近我……是因为我的心脏吗?”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