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客栈果然是新开的。
木漆发亮,桌椅崭新,连院里的青石板都干干净净,没有常年积客的油腻旧味。
只是太过安静,整条街上只剩这一家灯火通明,隔壁铺面皆是黑沉沉一片,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死寂。
张镖头久经江湖,进门时眼皮微挑,心里已经有的提防。
但连日赶路,所有人马困乏到了极致,实在无力再连夜赶夜路。
店小二见有客人上门,笑脸殷勤,弓腰迎客,嘴甜得发腻:“各位客官辛苦!小店新开张,被褥干净、热水管够!楼上上等客房尽数空着,酒菜即刻就上!”
一行人分房住下。
秦朗、余大夫、秦朔三人住靠里的上房,方便照应;张镖头带着十几个镖师分住两侧厢房,货物尽数堆在院中廊下,层层盖好油布,留人轮流值守。
初时一切如常。
不多时,酒菜端上桌。
四碟炒菜、一盆热汤、一大盘蒸馍,看着色香味俱全,热气腾腾。
店小二站在一旁陪笑:“客官慢用,天寒地冻,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秦朔一路紧绷,进了客栈总算松了口气,拿起筷子就要往汤盆里探。
“别动。”
秦朗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吐出两个字。
他指尖轻点汤碗边沿,又凑近闻了闻,淡淡开口:
“新开客栈,荒镇独店,夜里酒菜上得太快、太香,不正常。”
秦朔手一僵,吓得赶紧收回筷子,压低声音:“三,三哥,这饭菜难不成有问题?”
秦朗看向了一旁的余大夫,余大夫瞬间会意,仔细看了看汤品的颜色,又闻了闻味道:
“汤里下了软筋散,药量不重,迷不倒大汉,却能叫人身酸软、四肢无力。寻常人一口热汤下肚,半夜便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隔壁桌的张镖头闻声立刻停筷,挨个查看桌上酒菜,脸色瞬间沉下来。
他走南闯北十几年,瞬间懂了——今晚撞上黑店了。
张镖头抬手示意所有镖师闭嘴、禁吃禁喝,随后不动声色朝门外的店小二喊道:
“小哥辛苦,菜色极好。只是我们一路风寒,胃里发寒,今夜不吃荤腥,你把酒菜尽数撤下,只需送几碗热茶来即可。”
店小二脸上那热情的笑意,瞬间僵硬了一瞬。
只是他掩饰得极快,立刻又堆起笑:“好嘞客官!小的这就换!”
他躬身退下,转身那一刻,眼底的温顺褪去,掠过一抹阴狠。
这细微变化,尽数落在张镖头眼中。
等人彻底退出去,张镖头立刻压低声音急道:
“所有人听着!今夜是黑店!酒菜全不能碰!对方没下猛毒,意在迷软咱们,是想留活口、劫货不杀人——多半是镇上抱团的匪类!”
一众镖师瞬间浑身寒毛竖起,困意全无,纷纷握紧腰间单刀。
秦朔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也紧紧攥着短刀:“难怪整条街就他家开门……原来是专门宰过路客商的!”
余大夫稳坐如山,慢条斯理擦着指尖:
“新开的店,第一次干这种购房,最是贪、也最急。他们见我们车马货物众多,早就红眼了。方才我们不吃酒菜,他们必然知道计谋败露,今夜子时,必定动手。”
秦朗神色平静,眼底却早已冷冽一片。
他一路北地风雪、见惯了阴谋诡计,这点江湖伎俩,也不在话下。
“不用等子时。”
“他们现在,已经在动手了。”
话音刚落——
楼上窗外,忽然飘进来一缕极淡的甜香,若有若无,混在夜风里,极难察觉。
“迷香!闭气!”余大夫低喝。
所有人立刻屏住呼吸,袖口掩鼻。
客栈楼下,大堂灯火忽然“滋啦”一声,灯火暗了半截。
整栋客栈瞬间陷入半明半暗的昏沉里。
院里原本寂静无声,下一瞬,院外轻轻响起鞋底细碎的声响,人数不少,层层围拢。
不是寻常窃贼。
是惯匪。
动作轻、章法稳、分工熟,明显是常年做黑店劫杀的老手。
房门外,脚步声缓缓靠近,停在门口。
“咚咚。”
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门外传来店小二依旧温顺的声音:“客官,热水来了。”
张镖头沉声道:“不必,退下。”
门外沉默两息。
下一瞬,温顺的语气彻底撕破,露出森森恶意。
“客官,不喝也得喝。”
“今晚——你们谁也走不了。”
“哐!”
木门直接被外力一脚踹碎!
三四名黑衣短打汉子持刀冲进来,刀光在昏暗灯火里一闪,直劈屋内众人!
院里同时响起兵刃出鞘声、喝喊声、交手闷响。
埋伏在客栈夹层、后院、后厨的二三十名匪贼,尽数杀出!
张镖头早有防备,拔刀迎上,怒喝一声:“兄弟们,亮家伙!护货护人!”
铮——!
钢刀相撞,火星炸裂。
屋内瞬间战作一团。
匪贼人数众多,下手狠辣招招致命,显然是专劫远路富商、镖队的亡命之徒。
可他们万万没料到,今晚撞上的不是软脚客商。
是走通北地险路、血战过狼群、一路尸山血海闯出来的精锐镖队。
一名匪贼短刀直刺秦朔面门,秦朔吓得瞳孔骤缩,却也被逼出狠劲,侧身一躲,短刀反手一挑,硬生生磕开对方刀刃!
“老子北地狼窝都闯出来了,还怕你们这群地头蛇!”
他虽胆子不大,却跟着队伍一路浴血,又在北地经历了各种阴谋算计,早已见惯了大风大浪。
另一边,两名匪贼绕后偷袭,直扑端坐不动的余大夫,看老者年老体弱,想捡软柿子拿捏。
谁知还没靠近,冲在前头两名悍匪腿弯一麻,瞬间跪倒在地,手里钢刀直接脱手。
赵虎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他轻蔑的说道:
“老子当年行走江湖时,你们这群匪类,还没出师。”
秦朗立于屋中,未主动出手,眼神冷静扫过全场。
这些匪类看着凶狠,招式粗野、蛮力够足,却毫无章法,顶多是乡间抱团的亡命混混,他们的人足以应付。
院中战局,瞬息明朗。
镖师们常年刀口舔血,配合默契,刀刀稳准狠。
不过半炷香时间。
哭喊声、兵刃崩裂声接连响起。
地上躺倒一片呻吟哀嚎的匪贼,剩下几人见势不妙,心彻底慌了,转身就想四散逃窜。
赵龙一脚踹翻一人,厉声大喝:
“想跑?开黑店劫杀过路客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日!”
他跨步追上,刀背狠狠劈落,直接将最后一名逃窜匪贼打晕了过去。
片刻之间。
满地狼藉,桌椅翻倒,灯火摇曳。
幸存的几个匪贼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再无半分方才的凶狠气焰。
秦朗缓步走出房间,站在廊下,目光扫过满地匪众,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
“新开的店。”
“第一次开张,就想吃人。”
他垂眸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掌柜和店小二,轻蔑的笑道:
“可惜你们运气不好。”
“今夜,撞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