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娘比秦朋心思更明显,她眼珠转了转,立刻抓住机会,顺着老爷子的火气开始煽风点火。
“爹,您骂得太对了!老三就是太糊涂,太不孝!好好的家不顾,偏要为了个外人跑到北地去作死!”
说着,她话锋一转,满脸愁苦地看向桌上寒酸的饭菜:“他是出去潇洒冒险了,可您看看咱们这一大家子过的是什么日子,天天稀粥窝窝头,油星子都见不着半点!”
“家里本就拮据,地里收成又一般,如今最要紧的是旺儿。他好歹是个童生,断了学堂,前程就彻底断了!我们夫妻俩这段日子跑遍了周边村镇,四处托人,愣是没给他寻到一处肯收的学堂!”
秦朋立刻接话,顺着陈素娘的话往下拱火:
“是啊爹!不是我们不肯用心,是旁人都看笑话,嫌我们家落魄,又忌惮老三之前闹事的名声,没人愿意收留旺儿读书。”
“可若是……若是咱们手头有银子、有底气,哪用困在这小山村受气?咱们完全可以送旺儿去府城读书!
府城名师多、眼界广,只要好好读,将来考秀才、考举人,前程绝对比窝在小县城强百倍!”
陈素娘连忙点头,眼神瞬间亮了:
“说到底,咱们家如今的窘迫,全是因为手头空空!三房家业丰厚,宅院宽敞、田产无数,如今空着闲置,无人打理!”
“老三远赴北地九死一生,能不能回来尚且未知!咱们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眼下家里艰难、旺儿前程无望,理应先挪借三房的产业银钱应急,先把旺儿的学业撑起来!”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秦家唯一的读书苗子,活活荒废了吧?”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扣着“为家、为秦旺”的名头,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撺掇老爷子,去霸占秦朗的家产。
一旁的刘巧娘默默听着,心里暗暗窃喜,也不插嘴,只等着他们闹起来,自己也好跟着捡点好处。
秦老爷子眼底明显一动,心里着实动了贪念。
老三的家产、田产、积蓄,整个石坳村谁不眼红?
若是真能拿来供秦旺去府城读书,既风光体面,又能保住秦家文脉,怎么看都是天大的好事。
可念头刚起,往日被秦朗拿捏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秦老爷子心头一虚,悄悄压下了贪念。
他皱着眉头,连连摇头。
“不妥,不妥。”
“前几次为了你们我去找老三理论,次次都占不到便宜。那小子如今性子凌厉、手段利落,半点不念亲情。”
“再者,如今老三家还有老太婆坐镇,那老婆子如今护短护得厉害,蛮横不讲理,咱们贸然上门闹事。只会落得个自取其辱的下场。”
最关键的是,秦朗此番只是远赴北地,并未出事。
北地凶险是真,但未必就回不来。
万一他们急吼吼霸占了老三家的东西。过段时间秦朗安然归来,以他的性子,绝对会狠狠清算到底。
到时候,他们一家人真就是吃不了兜着走!
贪归贪,算计归算计,秦老爷子活了大半辈子,最懂明哲保身。
他沉吟半晌,最终摆了摆手,语气含糊:
“不急。再等几日看看动静。北地路途遥远、消息闭塞,咱们先观望观望,看看老三一行人有没有传回音讯,再做打算。”
这话一出,秦朋和陈素娘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算盘珠子落了一地。
两人心里急的百爪挠心,可偏偏他们也不敢,只能哄着秦老爷子去冲锋陷阵,现在秦老爷心有顾虑,他们也只能硬生生憋着,满脸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但夫妻俩心底的念头,早已根深蒂固。
北地那等吃人不吐骨头的苦寒险地,盗匪横行、荒兽遍地、流犯作乱,十去九难回。
秦朗这一去,大概率是回不来了!
只要他死在北地,三房的一切,自然而然就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
站在一旁的秦旺,将几人所有的算计与心思尽收眼底。
少年垂着眼帘,遮住了眼底深处一丝冰冷又自私的笑意,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弧。
他故意打探消息、特意回来报信,本就是这个目的。
他不需要自己出面争、自己闹。
只要把秦朗远赴北地、九死一生的消息抛出来,爷爷的贪念、爹娘的野心,自然会彻底被勾起来。
他只需要静静等着。
等着家人为他争家产、谋前程。
秦家的资源、三房的家业,本就该留给他这个秦家唯一的读书苗子!
……
与此同时,千里归途之上。
秦朗一行人车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归心似箭。
越往南走,冬日的凛冽便淡去几分。
北地的冷,是能冻裂血肉的苦寒,可踏入中原地界,虽依旧是寒冬,风里却带了些许温和,在阳光的照射下,暖意融融,让人浑身紧绷的筋骨都松泛下来。
离家越近,归家的心思就越急切。
秦朗掀开车帘,对着前方策马随行的张镖头高声道:“张镖头,劳烦弟兄们再辛苦些,加快脚程!咱们也好早日回家。”
张镖头闻声回头,连连应下:“秦东家放心!我们大家伙皆是归心似箭,不用您吩咐,咱们自然全力赶路!”
一行人本就归乡心切,自此脚程更快。
白日披星赶路,直到夜色彻底沉下,才寻就近的城镇客栈投宿歇息。
只是队伍携带数十车贵重北地货物,拖累了行程,纵使日夜加急,算着路程,依旧还需七八日才能赶回石坳村。
这一日,天色擦黑,众人行至一处陌生集镇。
街边赫然立着一座崭新的客栈,牌匾鲜亮,门面整洁,看着干干净净,显然是新开不久的铺子。
众人一路赶路疲惫不堪,来时往返北地,从未见过这家客栈,想来是这两月新开的。
张镖头看天色已晚,夜色漆黑,便道:“诸位,今日便在此落脚!新店干净整洁,正好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咱们再启程!”
众人连日赶路,身心俱疲,纷纷点头应允,卸下车马货物,陆续进店歇息。
谁也未曾料到,这座看着干净体面、人畜无害的新客栈,竟是一处专做过路客商买卖的黑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