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凡再一睁眼,已经站在了别墅区里那棵老槐树底下。
头顶是蓝的天,白的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光斑。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还有远处隐约的汽车声、狗叫声、孩子跑过时留下的笑声。她站在老槐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阳间的味道,熟悉的味道。
她沿着路往回走。远远的,就看见了别墅的轮廓。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在风里晃着叶子,阳光照在房顶上,把屋顶的瓦片映成了温暖的赭红色。
院子里有人,不止一个。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黄嘟嘟的声音——“你给我站住!那是我先看见的!”
“你先看见的就是你的?你写你名字了?”
“我不管,你先放下!”
李平凡远远就看见两个身影在院子里追逐,一个明黄色,一个棕黄色,一前一后绕着银杏树跑。
黄嘟嘟跑在前面,怀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黄飞天在后面追,两个人谁也不让谁。
李平凡站在路中间,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朝那边喊道:“行了别追了,快来接我啊!”
黄嘟嘟第一个听见了。
他的脚步猛地刹住了,鞋底在泥地上拖出一道印子。
他转过头,看见李平凡站在路中间,身上的织锦衣裳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扯开嗓子,那嗓门大得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大家快出来呀!弟马回来啦!快点出来呀!”
他的喊声在别墅区上空回荡着,隔着几栋房子都能听见。
黄飞天也不追了,也不抢了,站在院子中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屋里先冲出来的是苟妈妈。
她系着那条蓝布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子,锅铲上还挂着一根豆角呢。
她跑到门口,看见李平凡正朝这边走来,站在那儿愣了足足三秒,然后锅铲也不管了,直接插进围裙兜里,朝她快步迎了过去:“平凡!你可算回来了!这一趟累坏了吧?快进屋歇歇!”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李平凡,确认她是囫囵个儿、没缺胳膊没少腿,才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正好我正在做饭呢!今天有你爱吃的,快先进屋!”
李平凡跟着她走进别墅门,脚刚跨过门槛,就被眼前的阵仗震了一下——客厅里乌泱泱站满了人。
苟一铎站在沙发边上,令旗插在腰间,像是刚从后院练完回来还没来得及收。
林慕白抱着黑簿子,判官笔插在笔套里,站在窗台旁边。
胡秀娘坐在堂营屋门口那把椅子上,胡天霸站在她身后。
白金球和蟒金花站在窗台前头,一人手里攥着一块擦花的布。
灰万红还是蹲在暖气片旁边,手里攥着一颗松子,没有嗑。
宋小莲和宋叔站在餐桌旁边,宋小莲的手里还攥着那条织了一半的围巾,像是刚才在织着织着就被喊出来了。
柳小刚靠在墙边,也站出来了,没有缩在角落里。
每个人都站在那里,整整齐齐的,像是等了好久,像是早就约定好了,她回来的这一刻,所有人都在。
只有苟爸爸不在,李平凡想起来了,苟爸爸回老家了,家里那摊生意不能一直没人管,苟爸爸回去了大半个月了。
黄嘟嘟第一个冲到她面前,围着她转了两圈,确认她一切都好,才停下来。
“弟马!你可算回来了!你走了这么久,我都快无聊死了!”
李平凡看着他,“无聊?我刚才在院门口看见你追黄飞天追得可起劲儿了呢,你还无聊?”
黄嘟嘟嘿嘿一笑,“那是今天你回来了,我高兴才追他的。”
黄飞天站在后面,用鼻子哼了一声,但嘴角是翘着的。
苟妈妈把李平凡拉到沙发上坐下,又去厨房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
“先喝口水,慢慢说。”
李平凡接过水杯,没有急着喝,抱着杯子暖了暖手。她环顾了一圈,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每一张熟悉的脸,看着他们都在看她,都在等她说。
她的眼眶红了,没有哭,但声音有些发紧。
“谢谢大家。有你们真好。”
胡秀娘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李平凡旁边坐下。她还是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头发披散着,那种淡淡的、不怒自威的气息还在,但此刻她看着李平凡的目光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像是把所有人都想问的那个问题轻轻推到了李平凡面前:“这次回去感觉怎么样?以后是……?”
李平凡知道她要问的是什么。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坐直了身子。
“胡奶奶,你放心吧。我和父亲母亲商量好了,我留在阳间。”
她的声音不高,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胡秀娘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轻轻松了一口气,像是心里头一块落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挪开了。
李平凡又开口了:“对了,这次回去,我不光看到了我的父亲母亲,还看到了奶奶。”她的话还没说完,客厅里已经炸开锅了。
黄嘟嘟第一个蹦出来的,他蹲到了李平凡面前,连珠炮似地问了一串:“奶奶还好么?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啊?奶奶是胖了还是瘦了?有人陪她聊天么?她有没有问起我?她知道我受伤了么?她……”
苟妈妈也坐不住了,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平凡,李奶奶在那边怎么样?她吃得好不好?那边有没有她能吃的菜?她腌酸菜的手艺有没有派上用场……”
李平凡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有点发懵,赶紧抬起手来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行了行了,我知道大家都惦记奶奶,可别一起问了。我给大家一点一点说。”
苟妈妈这才想起来,又从厨房端出一杯水来,放在李平凡面前,“先润润嗓子再说。”
李平凡端起来,一饮而尽,像是要把嗓子眼里那一点哽咽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