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孩子，哭什么呀。”
李奶奶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她听了二十多年的稳当劲儿。她伸出胳膊，轻轻环住了李平凡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像以前每一次她哭的时候那样，
“奶奶这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呢。奶奶说过等你回来就一定会等你回来的。乖，快别哭了。”
李平凡在奶奶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一个走失了很久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那些在阳间撑着的、忍着的、假装自己可以的，这一刻全都塌了，全都涌出来了，像是一条河终于找到了出海口，浩浩荡荡地往外流。
李奶奶就那么轻轻地拍着她，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得像她小时候被拍着哄睡时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李平凡的哭声终于慢慢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松开抱着奶奶的手，退后半步，站在奶奶面前，看着那张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眼泪还在往下淌，但她已经在努力笑了。
“奶奶，你在这边过得好么？”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说话的时候还在打嗝，
“我好想你……家里人也都很想你。苟妈妈总会在厨房自言自语说什么是你教她的。黄嘟嘟他们有时候看着你的遗像也会出神好一会儿……”
李奶奶看着她，听着她一句一句地说着，眼眶也红了，但她的嘴角一直是往上翘的。
她伸手替李平凡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动作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不轻不重，刚好能把泪痕擦掉。
“奶奶在这边过得很好。”
李奶奶的声音很稳，像是真的在说一件让她满意的事，
“你父亲怕我一个人孤单想家，还特意让人建了这个院子。你不用担心奶奶，奶奶在这儿挺好的。”
李平凡使劲点了一下头。她蹲下来，蹲在奶奶的躺椅旁边，仰着头看着奶奶，像她小时候那样。
“奶奶，我和父亲商量了，你可以先不用去转世轮回。你就在这里做一个阴阳信使。我暂时还不打算回来，我想在阳间开一间殡葬杂货铺，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和亡魂。你就在这边给我当‘阴间联络人’，好不好？”
李奶奶低头看着她，看着她蹲在自己旁边那个姿势，看着她仰着脸眼睛里还闪着泪光但嘴角已经翘起来的样子。
她伸手摸了摸李平凡的头，声音软得像那件被太阳晒过的棉被。
“好。奶奶就在这儿等着你。你想跟奶奶说什么，随时托话过来。”
她的手停在李平凡的发顶，“你长大了，小花。”
李平凡没有说话。她握着奶奶的手，把脸贴在了奶奶的膝盖上，像小时候那样，闭上眼睛。
阳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白老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声打扰。他背着手站在门框边，银丝被风吹了一下，轻轻飘动着。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了。
李平凡在奶奶的膝盖上贴了好一会儿才起身。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麻，蹲得太久了，但她没有在意。
她站在奶奶面前，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了好几秒钟才开口。
“奶奶，我得回去了。胡奶奶和黄嘟嘟他们还在家等我呢。”
李奶奶笑眯眯地看着她，眼角堆起来的皱纹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老太太坐在躺椅上，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映得暖融融的。
“回去吧。以后你就可以随时回来了，等你的杂货铺开起来之后，我也就能回去看你们了。”
李平凡点了点头。
可她还是站在那儿，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明明知道以后可以经常见面了，但真到要走的时候，还是舍不得。
她又往前迈了半步，弯下腰，把脸往奶奶肩膀里又埋了一下，像是一只不想离开窝的小动物。
李奶奶没有推开她，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声音软得像那件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棉被：“傻丫头，奶奶一直在这儿，不走了。”
李平凡这才直起身子，吸了一下鼻子，退后两步。
“那我走了。”
她一步三回头地往院门口走，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像个第一天上学的小孩。李奶奶坐在躺椅上，没有站起来送她，就那么坐着，笑着朝她摆了摆手，像是在说
“走吧，别让家里人等着急了”。
李平凡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奶奶还坐在那儿，还朝她笑着，阳光落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李平凡转过身，沿着青石板路走了。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知道这条路以后还会走很多次，不用急着一次走完。
白老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路的尽头，背着手等着她，看她走近了，也没有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走吧，我送你到出口。”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过了那座石桥，穿过回廊，又走了一段路，停在了一扇门前。
那扇门和来时的虚空之门不太一样，更小一些，更旧一些，门框上爬满了细密的纹路，泛着柔和的光。
白老站在门旁边，“推开就是阳间了。你住的那个地方，门就开别墅区的槐树底下。”
李平凡站在门前，手搭在门框上。“白老，谢谢你送我。”
她回过头看着白老，声音不高，“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白老摆了摆手，银丝在那种柔和的光线下白得发亮。
“谈不上辛苦。看着你从啥也不懂的小姑娘长成现在这样，我挺高兴的。”
他顿了顿，“去吧。大帝那边我会常去看看的。你奶奶那边也是。你不方便回来的时候，我会替你照顾她的。”
李平凡点了点头。她伸手推开了那扇门，门缝里漏进来的光是她熟悉的那种暖黄色——阳间的阳光。她跨过门槛，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了，像是一扇门轻轻地关上了，没有锁，随时可以再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