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下腰,从面前的桌案底下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手心里。
巴掌大小的一块玉玺,白玉的,莹润透亮,上面刻着两个字——“酆瑶”。
那两个字的笔迹很熟悉,是她自己的字迹,是当年她还在阴间做帝姬的时候自己亲手刻的。玉玺边角有磕碰过的痕迹,像是被人握在手里摩挲了太多次,磨得圆润光滑。她把这块玉玺放在李平凡手心里。
“这是你的酆瑶印。自从你离开之后,它就一直在我这里。今天该物归原主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得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震碎,
“你奶奶那边,就让她在这里做个阴阳信使吧。这样她也可以和你换一种方式见面。让她积攒点功德,等她什么时候自己想去投胎了再去。只要她想留在这里陪着你,我就会照顾好她的。”
李平凡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玉玺,白玉贴在掌心,温热的,像是被人刚刚握过。她的眼圈红了,红得厉害,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伸出手,再次握住了父亲的手。这一次她握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想念都挤进这一个握手里。
“谢谢父亲。”她的声音哑了。
酆都大帝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被女儿握住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只手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吹过,但李平凡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像是很小的时候被人轻轻拍着后背哄睡的那种安稳。
天子娘娘从殿门外走了进来。她站在酆都大帝旁边,手里还捧着壶温热的酒,但她没有放下酒壶,就站在那儿,看着李平凡,又看了看酆都大帝脸上那道没有完全收回去的弧度。
李平凡站起来,看着面前这两个人,认认真真地开口了:“我想在阳间开一间殡葬杂货铺,那种可以接到阴阳两界人的。无论是阳间为亡亲送行祭祀的,还是阴间亡魂有委屈遗憾的,我想帮助他们。”
天子娘娘看着她,眼角弯了一下,点点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和你父亲都会支持你的。”
李平凡站直了身子,后退了半步,然后对着面前的两个人深深地鞠了一躬。她的腰弯得很低,低得头顶快碰到膝盖了,像是要把所有的谢意都叠进这一个鞠躬里。
天子娘娘急忙上前扶住了她,把她扶起来,伸手理了理她肩上那件织锦衣裳的领口,动作很轻,像是在打理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傻孩子,”天子娘娘的声音软软的,像那件织锦一样,“只要你高兴就好。”
李平凡直起身子,看着他们。“那我先去看看奶奶。阳间的家人们还在等着我回去呢。”
天子娘娘和酆都大帝同时点了点头。“去吧。”他说。
李平凡转身走出了大殿。殿门在她身后慢慢合拢。她站在大殿外的石阶上,抬眼就看见了白老。白老穿着一件灰布衣裳,背着手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了,又像是从来都没有离开过。银丝在阴间特有的那种柔和光线里白得发亮。
“白老,好久不见!”
李平凡快步走上前,声音比刚才在大殿里松快了不少,像是卸下了什么很沉的东西。
白老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身上那件织锦衣裳上停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了。
“丫头,回来之后感觉怎么样啊?”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不紧不慢的关切。
李平凡说道:“挺好的,自己以前犯的错事终于得以解决了。但……白老,我还是要谢谢您。”
白老摆了摆手,“傻孩子,谢啥呀。我只不过是帮人家看孩子罢了,只是……”他顿了顿,像是这句话想了很久才找到合适的调子,“看着看着就看出了感情而已。”
两个人并肩走着,沿着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穿过几道回廊,走过一座小小的石桥。
桥下的水是清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子,有鱼在水草间慢慢游着。白老走得不快,像是在特意放慢脚步陪她。他指了指出现在不远处的一座院落,“前面就是。”
李平凡在院门外站住了。院门开着,门框边爬着几株她叫不出名字的藤蔓,开着细碎的小白花。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那不是花,是一丛她家老院子里也长过的薄荷,叶子绿得发亮,被风吹过就散出一阵清冽的香。屋是黄土夯的,窗棂是木头的,窗台上放着一把旧蒲扇,蒲扇的边已经磨毛了。小院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眼熟——太眼熟了,像是有人把记忆里的一角完整地搬到了这里,连光落下来的角度都是对的。院子的正中间放着一把躺椅,躺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阳光透过头顶的树叶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李平凡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侧脸,看着那双搭在扶手上、布满皱纹的手,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开衫,看着那顶被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的毛线帽。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她张了好几次嘴,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很小很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奶……”
小院里安静了片刻。躺椅上的老太太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她坐起来,转过头,看向院门的方向。两个人都看到了对方。李奶奶还是那个李奶奶,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在,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一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起来的纹路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李平凡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地砸下来,怎么都止不住。她疯了一样地跑进院子,跑到躺椅前面,一把抱住了李奶奶,把脸埋进奶奶的肩窝里。她抱着她,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又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