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看。”
他的声音低了,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些恶鬼,那些无厄大师炼出来的东西——你每一次动手,我都知道。白老给我传消息,我坐在这个大殿里,把那些消息一封一封地看完。黄嘟嘟受伤那次,白老说你可能撑不住,我坐在这里坐了一整夜,什么都没做。”他停了停,“我讨厌自己做不了什么。只能看着。”
李平凡没有转头。她听着他说的那些话,听着一个父亲用生涩的、不熟练的语气把她这些年走过的路一件一件地数出来。
“你从奶奶家那个老房子出发,去平顶山,去矿洞,去那个道观。你第一次用收魂塔的时候,手在抖。你第一次带着一铎去抓恶鬼,回来的时候脸上有伤。你替那个唱歌的女人申冤的时候,哭了。你在学校那间教室里,对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说你毕业了。”
他每说一件,声音就低一分。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带着回音。
“我知道你做了很多事,但我从来没跟你说过什么。我想说,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平凡坐在他旁边,手搭在膝盖上,听着他那些断断续续的话,听着一个不擅长说话的人在努力地把心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放在她面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织锦衣裳,看着那些金色的凤纹在月光里微微发着光。“你在看。”她说。
酆都大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老很沉的问询,像是一颗被压在河底太久的石头,终于被人翻起来了。
“你一直在看。这就够了。”李平凡说。
酆都大帝没有回答。他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李平凡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凉,比她的糙,像是握过太多东西之后留下的印记——那些玉简、那些批文、那些决定生死轮回的奏章。她没有松开,就那样握着,用掌心的温度把他的手慢慢焐暖了。
酆都大帝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看了很久,久到他手背上的青筋慢慢平复下去。他用另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两只手叠在一起,像是两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落在了同一个地方,盖在彼此上面,安安稳稳的。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酆都大帝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你出生那天,我站在这大殿门口,站了一整夜。”
李平凡没有见过他那么轻的声音,像是怕重一点点就会把什么震碎。
“我只跟白老说过那句话。我跟他说,‘替我看着她’。他替我看了这么多年。”
“他做得很好。”李平凡说。
酆都大帝点了点头。“他前几天回来了。跟我站在这里,说了很久的话。他说你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回来看看了。”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李平凡问。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问住了。“我怕你不想见我。”他说。
李平凡没有回答。
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窗外那阵风又吹起来了,吹得殿顶的帷幔轻轻飘动。
天子娘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殿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声,手里捧着一壶温热的酒,看着殿内父女两人并肩而坐的身影,嘴角带着一丝薄薄的笑意,又默默地退了回去。
李平凡靠在了椅背上,头微微侧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从殿顶的窗格漏下来,落在她身上,也落在那件织锦衣裳的金色凤纹上,那些金线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父女俩并排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那种安静不尴尬,反而让两个人都觉得那些年被隔开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合拢。
李平凡侧过头看着酆都大帝。“父亲,我想去看看奶奶。她应该就等着这一天呢。”
酆都大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他知道她会提这个要求,又像是他心里头早就替她准备好了这句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去吧。待会让白鹤带你过去。老人家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那句话该怎么说出口。
他攥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你以后怎么打算的?是回来……”他停了一下,“还是打算在那边过完这一生?”
李平凡看着他。她的父亲坐在那把宽大的椅子上,冕旒摘了放在膝盖上,那张常年被珠子遮住的脸露在外面,眉眼间的线条很硬,但此刻那道硬硬的线条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软了一些。
她忽然觉得,这个站在整个地府顶端的男人,在她面前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像是一个害怕答案的普通人。
“我暂时没打算回来。”李平凡说。
酆都大帝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听着,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虽然我已经弥补了之前的错误,但是这些年在阳间我发现有冤屈有遗憾的亡魂太多了。她们本应该去世之后就可以转世投胎的,就因为遗憾、牵挂、不甘、委屈,游荡在人间。最后要么魂飞魄散,要么铸成大错,永远失去了转世轮回的机会。”
李平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想留在阳间帮帮他们。”
酆都大帝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织锦衣裳上,又落在她的脸上。然后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弧度,从他常年紧抿的唇边慢慢浮现出来。
“瑶瑶。”他说。
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叫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旧很旧的味道,像是被放在盒子里存了很久,今天终于可以拿出来了,“你长大了。无论你怎么选择,父亲都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