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缝了很多年。”
天子娘娘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走了以后,我就在缝。缝了拆,拆了缝。总觉得还不够好,总觉得你穿着会不舒服。后来你父亲说,你该回来了。我就想,不能再拆了,得把它缝完。等你回来的时候,就能穿上了。”
李平凡看着手里的衣裳,手指抚过那些凤纹的线条。
那些针脚很细,每一针都扎得结实,收针的地方没有线头,整件衣服像是用一整根线缝出来的,从头到尾都没有断过。
“很好看。”她说。
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天子娘娘听见了。她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些,眼泪还在流,但她是在笑的。
天子娘娘说:“你穿上试试吧。”
李平凡没有犹豫。她把外套脱了,搭在了回廊的栏杆上,把那件织锦衣裳披在了身上。衣裳比她想象的更合身,像是量过她的尺寸。肩线刚好搭在她的肩膀上,袖子不长不短,领口不松不紧,贴着脖子,服服帖帖的。
金凤的翅膀从衣襟延伸到袖口,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来,看着天子娘娘。
天子娘娘看着她,眼泪终于不再流了。
她站在那里,上下打量着李平凡,目光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像是要把这一刻印在脑子里。
“好看。”天子娘娘开口了,声音很稳了,“我就知道,你穿着一定好看。”
李平凡没有说“谢谢”。
她站在回廊里,穿着那件织锦衣裳,看着面前这个为她哭为她笑、为她缝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的女人。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伸出了手,轻轻握住了天子娘娘的手。
那只手比她记忆中的更瘦、更凉,像是等了很久的人手总是凉的。但李平凡握着它的时候,那只手慢慢暖起来了。
天子娘娘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李平凡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回来了。
“你父亲他——他也很想你。”
天子娘娘说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大殿里的人听见,
“他不说,但我知道。每次我缝那件衣裳的时候,他都会从大殿门口经过,看一眼,又走了。他不进来,但他一直在看。”
李平凡没有说话。她握着天子娘娘的手,看着回廊尽头那扇半开着的门,门后是大殿,大殿里坐着酆都大帝。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站在大殿上的时候,他问了一句话:“你母亲在等你。”
那句话很短,短得像是一把没有完全打开的伞。
但李平凡现在才听出来,那句话底下还有很多没有说完的东西——他也在等她,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松开天子娘娘的手,转身走回了大殿。
酆都大帝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冕旒的珠子还垂着,遮住了半边脸。
但李平凡走近的时候,她看见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站起来,又没有完全站起来。她在案桌前头停下来,没有坐下。
她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织锦衣裳,看着他。
李平凡说:“我当年犯的错,现在补完了。你要不要跟我说句话呢?”
酆都大帝沉默了很久。李平凡就站在那里,没有走,等着。大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冕旒上珠子轻微碰撞的声音。终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带着回音,但好像比刚才薄了一些。
“……过来。”
李平凡绕过案桌,走到他面前。酆都大帝坐在椅子上,她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终于没有隔着那张桌子了。
他抬手,摘下了冕旒。珠子哗啦啦地响了一下,落在他膝盖上。
冕旒底下的那张脸,比李平凡想象的要老一些,比她记忆里的样子要累一些。
眉眼间和她有几分相似,但皱纹更深,像是被很多事情压过的。
他看着李平凡,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那是一个石凳,靠着椅子的扶手,像是很久以前就放在那里,等着有人来坐。
李平凡坐了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掌的距离。
大殿里又安静了,但这次的安静没有那么沉了,像是一块冰在慢慢融化之后变成了水,清亮的,透明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酆都大帝说了一句:“你穿这件衣裳,很好看。”
李平凡侧过头看着他,“母亲缝的。”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她缝了很多很多年。”
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来,吹动了大殿里垂着的帷幔,像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李平凡靠在了椅背上,没有走。那件织锦衣裳上的金色凤纹在月光里微微流动着,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那种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装满了这些年没说过的话,装满了隔着生死、隔着阴阳、隔着两辈子也填不满的距离。
李平凡坐在那个石凳上,靠在椅背上,感受着月光从殿顶的窗格漏下来落在她身上,落在织锦衣裳的凤纹上,那些金线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酆都大帝坐在她旁边,冕旒摘了放在膝盖上,那张常年被珠子遮住的脸完整地露了出来,眉眼间和她有几分像,但更深,更沉。
酆都大帝忽然开口了,“你小的时候,不喜欢坐在这里。嫌这里太闷,嫌我话太少。每次来待不到一刻钟就跑出去了。你母亲说,等你长大了就好了。我没信。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愿意坐在这里。”
李平凡侧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清楚,那些皱纹像是刻上去的,很深很深,每一条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我现在不坐在这里了。”她说。
酆都大帝沉默了一下,“……是啊。”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把下一句话说出口。他不是一个擅长说话的人,尤其是这些话。有些话在嘴边搁了几百年,搁得快要风干了,今天终于遇到一个可以说出口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