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很久。
从矿洞里找回记忆那天开始,从阎王告诉她真相那天开始,从奶奶在桥中间回头冲她笑那天开始——她一直在往前走,收恶鬼,追无厄大师,把黑名单一页一页地划完。现在,所有的事都做完了。那条路走到尽头了。也该回去看看了。
第二天一早,她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大家。
“我今天要下地府一趟。”她站在客厅里,所有人都在。
黄嘟嘟刚咬了一口馒头,听见这句话,嚼着嚼着就不动了,“……下地府?现在?”
李平凡点了点头。
“事情都了结了,当年的错我也收拾完了,该去交差了。”
她把收魂塔从腰间取下来,放在茶几上,“这个我不带。我已经不需要用它了。”
她又把兜里那两颗糖掏出来,放在收魂塔旁边,
“这个也不带。等我回来再拿。”
苟一铎放下筷子,
“师父,我陪你去。”
李平凡摇了摇头,“这次我自己去。你们在家等我。”
她想了想,又看了一眼林慕白,“慕白,如果三天之内我没有回来,你们再去找我。”
林慕白看着她,“三天?”
李平凡点了点头,“三天。如果三天没回来,就说明我那边有事耽搁了。你们该干嘛干嘛,不用着急。”
黄嘟嘟把馒头放下了,“弟马,你可得回来啊。你说好了要带我去吃烧鸡的,你还没兑现呢。”
李平凡笑了,“我记得呢。等我回来,就带你去。”
她转身走向了院子。黄飞天已经站在院门口了,把院门给她推开了。
李平凡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黄飞天低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李平凡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她穿过院子,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她站在树底下,闭上眼睛,念动咒语。
虚空裂开了一道缝,金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温温的,柔柔的。
那扇门慢慢打开了,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路,看不清尽头,但路是亮的。
李平凡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别墅的屋顶在晨光里泛着暖色,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晃着,院子里空空的,没有人出来送她。
但她知道,那扇门后面,所有人都在等着。她转过身,迈步走进了那扇门里。
门在她身后合拢了。金光慢慢暗下来,虚空收拢了。
老槐树底下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地响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李平凡走进那扇门之后,沿着那条发光的路径走了很久。
路的两边是灰蒙蒙的,看不清东西,但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往下走,正在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厚度。
她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光。不是金光,是更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她走进那片光里,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大殿前面。
大殿很高,很宽,黑色的石柱一排一排地立着,柱子上刻着符文。
殿门敞开着,里面的光线很暗,但她看得见大殿正中央那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酆都大帝坐在那里,穿着一身玄黑色的袍服,冕旒上的珠子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看见李平凡站在门口,没有站起来,没有开口。他没有说“你来了”,没有说“你终于回来了”,没有说“过来”。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隔着冕旒的珠子落在她身上,像是一盏灯隔着雾照过来。李平凡也看着他。她站在大殿门口,看着那个曾经在梦里见过几次的人,那个说话时带着很远的回音、威严得让人不敢抬头的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她走到大殿正中央停了下来,抬头看着椅子上那个人。
“我回来了。”她说。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酆都大帝坐在椅子上,冕旒上的珠子微微晃了一下。
“我知道。”
他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样,不高不低,像是从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带着回音。
李平凡站在大殿中央,
“黑名单上的恶鬼,我已全部收完了。无厄大师的魂,也散了。”
酆都大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我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我一直在看着呢。”
李平凡没有接话。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那张宽大的案桌,隔着那些符文石柱,隔着很多年的沉默。
酆都大帝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一尊石像终于松动了一点点。他的目光从李平凡脸上移开,落在大殿门口的方向。
“你母亲在等你。”
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件他不太擅长开口的事情。
李平凡转过身,看见大殿侧面的回廊里站着一个身影,穿着那身雍容华贵的衣裳,手里捧着一件衣服,粉色的织锦,上面绣着金色的凤纹。
天子娘娘站在回廊里,看着她,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她没有走过来,没有喊她。她就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等着。
李平凡看了她片刻,然后抬脚朝她走了过去。
天子娘娘看着她越走越近,看着她终于站在了自己面前,泪流满面地伸出手,把那件织锦衣裳递到她面前。
“你说过要回来穿的,现在回来了,穿上吧。”
李平凡低头看着那件织锦衣裳,看着那些金色的凤纹在灯光里流动着。她伸手接了过来。
那件织锦衣裳落在李平凡手里的时候,比她想象的要轻。
不是那种没有分量的轻,是那种很软、很贴、像是被人用手心反复抚过很多年之后留下的那种轻。
她低头看着衣裳上的金色凤纹,那些金线在暗光里流动着,像是活的,像是有人一针一线缝进去的时候,把自己的体温也缝进去了。
天子娘娘站在那里,手还微微抬着,像是刚刚递出那件衣裳的动作还没有完全收回来。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抬手去擦,就让它流着,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在那件织锦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