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凡坐在桌子主位,没怎么说话。
她听着餐桌上的声音——黄嘟嘟和黄飞天的拌嘴,灰万红和宋叔偶尔交换的一两句闲聊,白金球和蟒金花关于养花的讨论,宋小莲和苟妈妈在厨房里低低的说话声——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些声音比任何安静都让人安心。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已经有些凉了,但喝下去还是暖的。
苟一铎端着酒杯,没有喝,在手里慢慢转着。
“师父,”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明天开始,咱们是不是该干点什么正事了?”
李平凡放下汤碗,
“正事?什么正事?”
苟一铎想了想,“就是……咱们这堂口,以后怎么走?黑名单划完了,无厄大师也解决了,恶鬼该收的收了,该送的送了。接下来呢?总不能天天躺着吧?”
林慕白放下筷子,
“我同意。虽然黑名单划完了,但白老说得对,阳间还有很多孤魂野鬼。它们不是恶鬼,不需要用收魂塔,但总得有人管。”
她顿了顿,“咱们这个堂口,不能就这么散了。”
黄嘟嘟从排骨里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油,
“散?谁说要散了?我可没说要散。我在这儿待得挺好的,有吃有喝有人吵架,打死我我也不走。”
黄飞天在旁边说了一句:“没人说要赶你走。”
黄嘟嘟嘿嘿一笑,“那就行。”
白老坐在桌子末尾,一直没有说话。他端着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续。他听着大家的对话,听着那些关于“以后”的讨论。
听到这里,他把茶杯放下了,声音不高不低的:“你们这间堂口,早就不是一间普通的堂口了。普通的出马堂口,只管一方百姓,管完就散了。你们不一样——你们管的是阴阳之间的秩序。恶鬼也好,冤魂也好,能管的,都归你们管。这条路,没有尽头。”
餐桌安静了片刻。
黄嘟嘟看着白老,“白老,您的意思是,咱们以后还是得继续干活?”
白老点了点头。
黄嘟嘟把脸转向李平凡,“弟马,白老说咱们还得继续干活。”
李平凡说:“我听见了。”
黄嘟嘟又问:“那咱们干到啥时候算个头?”
李平凡想了想,“干到干不动为止。”
黄嘟嘟把筷子放下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像是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然后他坐直了,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行。干到干不动为止。”
夜色彻底沉下来了。
窗外的月光落在那三盆花上,花影在窗台上晃来晃去的。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暖黄的,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黄嘟嘟靠在黄飞天肩膀上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噜声细细的。
黄飞天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动,就那么让他靠着。
灰万红把最后几颗松子嗑完了,把壳拢成一堆,正准备找地方扔,宋叔伸手把他面前的松子壳接过去,倒进了自己手边的垃圾桶里。
灰万红愣了一下,看着宋叔把垃圾桶放回原处,“……谢了。”
宋叔哼了一声,没说话,但他嘴角的皱纹动了一下。
白金球把君子兰从窗台上搬下来,放在茶几上,用湿布仔细地擦了一遍叶子。
蟒金花在旁边看着,也跟着学,把自己那盆茉莉花的叶子也擦了一遍。擦完了,两个人一起站在窗台前头,看着窗外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
柳小刚靠在墙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躲,没有藏,就那么站在人群的边缘。
宋小莲走到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条织好的围巾,问他:“小刚,天还有些凉,你要不要一条围巾?我再织一条。”
柳小刚看着她,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说了一句:“……好。”
夜深了。
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别墅也安静了下来,但那种安静是有人气的,知道明天还会亮灯,还会有人说话,还会有人吃饭。
李平凡躺在床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两颗糖。一颗是大白兔奶糖,一颗是橘子味的水果硬糖,并排躺在她的口袋里,糖纸皱巴巴的,边角磨毛了,但糖还在。她攥着那两颗糖,嘴角慢慢翘起来了。
白老是在第二天一早走的。
那天早上,李平凡下楼的时候,看见白老已经穿戴整齐了。他换回了那身灰布衣裳,银丝梳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没有捻念珠,背上也没有背包。就站在客厅里,站在窗台前头,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李平凡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头今天有些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他站得比以前更直了,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可以松下来了。
“白老,您今天起得真早。”
白老转过身来,看着她。他脸上带着笑,和平时那种客气的笑不一样,今天的笑像是从心里头慢慢漫上来的,不急不缓,不深不浅,就是刚刚好。
“我得走了。”他说。
李平凡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白老摆了摆手。
“地府那边,还有事等着我去办。大帝让我来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鞋,“我该回去复命了。”
李平凡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个银发老头,看着他站在窗台前头,晨光铺在他身上。她沉默了一会儿。
“吃了早饭再走吧。”她说。
白老想了想,“行,那吃了再走。”
苟妈妈听说白老要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厨房,把灶台点着了。
她没用半个小时,就把锅里的粥熬得稠稠的,煎了四个荷包蛋,又炒了一碟青菜,还热了几个馒头。
她把早饭端上桌的时候,又去冰箱里翻出一袋腌萝卜,切了一碟,“路上带着,饿了垫垫。”
白老坐在餐桌前头,看着那一桌子早饭,看了好一会儿。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咬了一口馒头,嚼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地品这顿饭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