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小刚站在客厅角落,没有坐。他的胳膊上那道划痕已经基本愈合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站了一会儿,又往人群的方向挪了半步,像是在靠近那个温暖的氛围,又不想显得太刻意。
苟一铎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摆着几碗热腾腾的汤。他把托盘放在餐桌上,“先喝碗汤垫垫肚子,饭马上好了。”
他放下托盘的时候,看了林慕白一眼,声音压低了一些:“你那个黑簿子,今天还翻吗?”
林慕白坐在沙发上,把黑簿子抱在怀里。她想了想,摇了摇头,“今天不翻了。今天休息。”
黄嘟嘟从沙发上坐直了一点,端起一碗汤,吹了吹,喝了一口。
“呦…呦呦,烫!好烫!但是挺好喝的!”他又喝了一口,这次吹得更久了,
“婶儿的排骨汤,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排骨汤。”
苟妈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声:“那你就多喝两碗!锅里还有呢!”
黄嘟嘟已经端起了第二碗,小心翼翼地吹着气,一口一口地喝着。
李平凡坐在沙发另一头,也端了一碗汤。她没有急着喝,先捧着碗暖了暖手。
“一铎,你们的令旗和黑簿子,都检查过了吧?”
苟一铎正在喝汤,被问得愣了一下,放下碗,
“令旗我上车的时候看了,没问题,旗面没有损伤。”
林慕白想了想,“黑簿子也正常,就是那一页变成空白了,估计以后会有新的东西浮现。”
李平凡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排骨汤熬了很久了,骨头里的骨髓都熬出来了,汤色奶白奶白的,喝一口,浑身都暖和了。
黄嘟嘟把第二碗汤喝完,把碗放在茶几上,满足地靠在沙发上,拍了拍肚子。他看了一圈客厅里的人,嘴角一直翘着,收都收不回来。
“你们说,咱们这一趟,是不是干了一件特大的事?”
黄飞天看了他一眼,
“你才发现啊?”
黄嘟嘟不服气,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嘛。你们说,那无厄大师被抓了,他那些小鬼也散了,咱们是不是以后就没啥事干了?”
灰万红从暖气片旁边抬起头来,手里还攥着一颗没嗑的松子,
“那可不一定。我那帮徒子徒孙们说,阳间各地的孤魂野鬼还多得很呢。有的是迷路的,有的是放不下的,有的是被欺负了不敢走的。”
黄嘟嘟的脸垮了一下,
“啊?还有啊?我还以为干完这一票就能天天躺着了呢。”
宋叔端着茶杯,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平静,
“天天躺着,你躺得住吗?”
黄嘟嘟想了想,“……好像还真躺不住。”
宋小莲在旁边笑了,“那你还抱怨什么?”
黄嘟嘟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说话了。
白老坐在角落,难得地没有捻念珠,也没有端着茶杯。他坐在椅子上看着一屋子的人和仙,看着大家在灯光下说话、笑、喝汤,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弧度。
苟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饭好了!都过来端菜来!”
她这一嗓子,像是一个总开关,客厅里所有瘫着的人都动了。
黄嘟嘟第一个蹦起来,窜进厨房端菜去了。
黄飞天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帮忙端碗筷。
灰万红把那袋松子放在茶几上,也站了起来,犹豫了一下,端了一盘凉拌黄瓜出去了。林慕白把黑簿子放在沙发上,走到餐桌前,帮着摆椅子。
窗外,月亮爬上来了,挂在银杏树梢头。月光照进屋里,和灯光混在一起,把整个客厅照得暖融融的。
苟妈妈端着最后一盆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大家都在餐桌前坐好了,坐得满满当当的,没有一个空位。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菜放在桌子正中间,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下来。
她看着这一桌子的人,看着灯光落在这个家的每个角落,笑着端起酒杯,声音有些发紧但很亮:“欢迎回家。”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高高低低的,参差不齐地碰在了一起。
那顿饭吃了很久。
不是菜多,是人多,话也多。
苟妈妈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了,排骨炖得脱骨,鸡汤熬得金黄,红烧肉油亮亮的,连炒的青菜都碧绿碧绿的,像是刚从地里摘的。
黄嘟嘟的筷子就没停过,一会儿夹排骨,一会儿夹红烧肉,一会儿又舀了一勺鸡汤泡饭,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屯食的仓鼠。
黄飞天坐在他旁边,吃得不快,但也没停过筷子。他偶尔会往黄嘟嘟碗里夹一筷子青菜,黄嘟嘟看见了也不说话,闷头吃了。
灰万红坐在桌子角落,面前摆着一盘油炸花生米。
他夹了一颗,嚼了嚼,又夹了一颗,又嚼了嚼。
吃到第七颗的时候,宋叔终于开口了:“花生米炸得不错,就是咸了点。”
灰万红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宋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盘花生米,忽然明白宋叔是在跟自己说话。他犹豫了一下,把那盘花生米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你也尝尝。”
宋叔没有推辞,夹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夹了一颗。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半张桌子,一人一颗,把那盘花生米分着吃了大半。谁都没说“和解”两个字,但谁都知道,那道坎算是过去了。
宋小莲坐在宋叔旁边,看着他跟灰万红分着吃花生米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低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宋叔碗里。宋叔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
“我吃饱了。”
但他还是夹起来吃了。
白金球和蟒金花坐在桌子另一头。白金球正在给蟒金花讲怎么给茉莉花换盆,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郑重的事。
蟒金花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那换盆的时候,土要不要压实?”
白金球说:“不能太实,也不能太松。太实了根长不开,太松了花站不稳。”
蟒金花又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了,连夹菜的动作都慢了半拍,生怕漏听了什么重要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