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密的黑森林像一张巨大的、湿漉漉的绿网,吞噬了光线,也吞噬了方向感。枪声和爆炸声逐渐被抛在身后,但林间的寂静更加令人心悸,每一道被惊起的飞鸟振翅声,每一根被踩断的枯枝声,都让惊魂未定的考察团成员们浑身一颤,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子弹从不知名的角落射来。
雷诺走在队伍最前面,手持HK416,枪口警惕地指向可能的前进方向。他身上溅满的鲜血已经开始凝固发黑,黏在皮肤和衣服上,带来一种冰冷的黏腻感,与林间的湿气混合,格外难受。但他仿佛毫无所觉,只是不断地通过树木的生长方向、苔藓的分布以及自己手表上的指南针,修正着前进路线,向预先约定的B3集结点靠拢。
周瑾跟在他身后几步远,赤着的双脚早已被林间的碎石、断枝和荆棘划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带来钻心的疼痛,洁白的袜子底部早已被血浸透染红,在潮湿的松针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淡淡的血脚印。她咬着牙,额头上满是冷汗,脸色苍白得吓人,但依旧努力跟上雷诺的步伐。刚才那血腥的搏杀画面和喷溅的温热液体,还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让她胃部抽搐,浑身发冷。看着前方那个沉默、沾满血迹的背影,一种混合着极度恐惧、后怕以及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翻腾。
王振华和其他几个考察团成员也好不到哪里去,个个衣衫褴褛,惊魂未定,互相搀扶着,在崎岖的林地中跌跌撞撞地前行。死亡的阴影如此之近,彻底击碎了他们之前对“安保”这个词的所有肤浅想象。
队伍被迫停下来稍作喘息,因为周瑾脚上的伤口流血不止,疼痛让她几乎无法站立。雷诺转身走回来,蹲下身查看她的脚。伤口很深,嵌入了几根木刺,而且显然在泥水中浸泡过,极易感染。
“必须处理。”雷诺言简意赅,但语气不容置疑。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具穿着丛林靴的袭击者尸体上——是刚才被他用枪解决的一个追击者。他走过去,蹲在尸体旁,毫不犹豫地开始解对方的靴带。
“你……你要干什么?”周瑾声音颤抖地问,看着雷诺去脱死人的鞋子,一种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你的鞋没了,脚伤严重,无法继续行进。”雷诺头也不回,动作麻利地将那双沾着泥泞和些许暗红血迹的高帮丛林靴脱了下来。他检查了一下靴子内部,确认没有异物,然后走回来,将靴子放在周瑾面前。“穿上。总比光脚好。”
“不……我不要……”周瑾下意识地摇头,看着那双从死人脚上剥下来的靴子,想到刚才那双靴子的主人刚被杀死,胃里翻江倒海。
“穿上。”雷诺的声音冷了一分,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只是陈述事实:“后面还有至少三公里山路。不穿,你走不到。或者,你想让我背你?那样会拖慢所有人的速度,增加被追上的风险。”
周瑾张了张嘴,看着雷诺沾满血污却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疼得钻心的脚,再环顾周围同伴们疲惫惊恐的脸,最终,屈辱、恐惧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双还带着死者余温和泥土气息的靴子。靴子很大,很重,散发着皮革、汗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她强忍着巨大的心理不适,咬牙将它们套在自己伤痕累累的脚上,粗糙的衬里摩擦着伤口,带来新的刺痛,但确实提供了基本的保护和支撑。
雷诺没再看她,只是从自己腿侧的医疗包里(每个队员都有基础的急救品)扯出一些绷带,快速而潦草地帮她将过大的靴口在脚踝处缠紧,防止脱落。他的动作很快,很专业,但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
“谢谢……”周瑾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不知是谢他处理伤口,还是谢他……尽管方式令人难以接受。
雷诺没回应,只是站起身,重新端起枪:“继续走。保持安静。”
队伍再次启程。穿着不合脚的沉重军靴,周瑾走得更加艰难,但至少脚底的刺痛有所缓解。她看着雷诺沉默而坚定的背影,心中那最初的、因血腥杀戮而生的恐惧,似乎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难以名状的情绪所取代。这个年轻的男人,在刚才那电光石火的瞬间,可以化身为最冷酷高效的杀戮机器,用最野蛮的方式保护她;转瞬之后,又能用这种近乎残忍的务实,逼她穿上死敌的鞋子以求生。他到底是什么人?在他的世界里,是否没有温情,没有犹豫,只有最赤裸裸的生存法则和任务目标?
又经过近一个小时的艰难跋涉,前方树木渐疏,隐约可见一小片林间空地。雷诺示意队伍停下,自己先潜行过去侦查。片刻后,他返回,低声道:“到了。暂时安全,原地隐蔽休息,等待其他人。”
B3集结点是森林深处一处有溪流经过的隐蔽岩壁凹陷,背靠石壁,前有林木遮挡,相对易守难攻。考察团成员们如同虚脱般瘫坐在冰冷的岩石和湿地上,惊魂未定,又累又怕。周瑾靠着石壁坐下,脱下那沉重的军靴,看到自己双脚的惨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泪水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但被她死死咬住嘴唇憋了回去。
雷诺没有休息。他将王振华和另一个体力尚可的男工程师安排在岩壁两侧观察,自己则爬上一块稍高的岩石,架起步枪,警惕地注视着来时的方向。他在等待队友,也在警惕追兵。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大约半小时后,林间终于传来了轻微但规则的、三长两短的鸟鸣声——是“幽影”小队约定的识别信号。雷诺立刻回应。很快,几个身影从树林中蹒跚而出。
是卢卡队长。他脸上有硝烟熏黑的痕迹,作战服肩膀处被撕开一道口子,隐约渗出血迹。他身后跟着“游魂”和“刃”,两人同样浑身狼狈,但眼神依旧锐利。接着是互相搀扶着的“灰熊”和“火花”,“灰熊”手臂的绷带又渗出了血,“火花”一瘸一拐,额头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狐狸”和“幽灵”走在最后,幽灵的***背在身后,脸色阴沉。
“队长!”雷诺从岩石上跳下。
卢卡对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考察团成员,确认无人缺失,脸上紧绷的线条稍稍缓和。“清点人数。”
队员们自动站成两排,尽管有人站立不稳。考察团成员们也紧张地看着。
“阿尔法组,‘幽灵’、‘游魂’归队,‘鹰眼’(Hawkeye,狙击观察手)……阵亡。”卢卡的声音低沉沙哑。
“贝塔组,雷诺归队,伊万、托马什……”卢卡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阵亡。”
雷诺的心脏猛地一沉。伊万,那个直率爽朗、总扛着机枪冲锋在前的乌克兰壮汉。托马什,那个喜欢分析、射击精准的波兰同伴。在湖畔木屋他们还一起执勤,开着玩笑……
“查理组,‘灰熊’、‘火花’、‘狐狸’归队,‘铁砧’(前SAS)……阵亡。”卢卡的报数声继续,每一个阵亡的名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幸存者的心头。
“支援组,‘刃’归队,‘渡鸦’远程通讯中。‘夜莺’……”卢卡的目光扫过,没有看到那个栗色头发的身影。
雷诺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夜莺’腿部中弹,与‘教授’一起,在‘狐狸’的掩护下从另一条路线撤离,已确认安全,正前往备用联络点。”卢卡补充道。
雷诺暗自松了口气,但随即被更深的沉重淹没。阵亡四人,重伤至少两人(“灰熊”和“火花”伤势不轻),轻伤数人,几乎人人带彩。幽影小队遭遇了组建以来最惨重的损失。
“目标全部安全,只有周女士脚部受伤,其他人有擦伤和惊吓。”雷诺低声汇报。
王振华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卢卡面前,这位商界强人此刻也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卢卡队长,各位……对不起,是我们……连累了大家……伊万他们……”
卢卡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硬:“王先生,不用说这些。这是我们的工作,也是我们的命。当务之急是尽快撤离。这里不安全,敌人很可能会追上来,或者有后续的搜索队。”
他走到岩壁下,从一个防水袋中取出卫星电话和加密通讯设备,开始与“鹰巢”联系。通话很简短,语气凝重。
结束通讯后,卢卡转向众人,脸色更加严肃:“和‘鹰巢’确认了最新情报。袭击我们的,基本可以确定是‘血狼’的人,但他们背后有金主。金主的目标,是王先生你们团队这次考察携带的,关于新型高能量密度固态电池的部分核心实验数据和一份初步的技术可行性评估报告。”
考察团成员们闻言,脸色大变。王振华失声道:“他们是为了‘玄武’项目的数据?!”
“没错。”卢卡点头,“‘鹰巢’截获了一些零碎通讯和分析,‘血狼’接到的指令是尽可能获取你们携带的所有电子设备和纸质文件,如果无法完整获取,就……摧毁,阻止数据被带出欧洲。根据‘教授’的初步评估,你们手里的这些东西,如果被竞争对手得到,至少能节省对方数千万美元甚至上亿的研发成本和数年时间。所以,他们才如此不惜代价,甚至动用‘血狼’这种级别的雇佣兵公司。”
周瑾脸色苍白,终于明白了这场无妄之灾的根源。商业竞争,竟然可以残酷到如此地步,用鲜血和生命来夺取几张纸、几块硬盘。
“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已暴露,车辆全损,队员伤亡严重,带着受伤人员和大量非战斗人员,徒步穿越黑森林撤离风险极高。”卢卡快速分析道,“‘鹰巢’已启动紧急预案。他们安排了一架‘民用’直升机,一小时后会在东北方向约八公里处的D4紧急起降点接应我们。但我们必须在一个小时内赶到那里。而且,要防备‘血狼’可能对空中路线的监视或干扰。”
他看着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队员们,又看了看惊魂未定、几乎走不动的考察团成员,沉声道:“没有选择。带上能带的东西,放弃不必要的负重。伤员互相扶持。目标人员,我们会尽力协助。一小时后,D4点。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绝望的气氛中,生路似乎又出现了一丝微光,但通往这丝光的路,依旧布满了荆棘和未知的危险。幽影小队的残部,将不得不带着伤痕和悲痛,护送着这些来自遥远东方的客人,进行最后一段,也可能是最艰难的冲刺。
雷诺默默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弹药储备,只剩两个半弹匣。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又看了一眼周瑾脚上那双不合脚的、沾着泥泞和暗红痕迹的军靴。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东北方向那片未知的、幽暗的森林。
归途,依旧漫长,且血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