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队长的命令如同冰冷的钢针,刺穿了林间绝望的寂静。D4紧急起降点,东北方向八公里,一小时。这个简单的指令背后,是生存与死亡的距离,是体力、意志力与运气的极限考验。
没有人质疑,甚至没有人说话。幸存的“幽影”队员,包括伤员,立刻开始行动。检查装备,重新分配弹药,将不必要或已损坏的物品丢弃,动作迅速而沉默,只是眼神深处都带着血丝和尚未平息的杀意。“幽灵”和“游魂”默默从阵亡队友的尸体上(如果可能)收集了剩余的弹药和关键装备,包括“鹰眼”的观瞄设备和通讯模块,伊万的备用弹链,托马什的夜视仪……每一个动作都沉重无比,带着一种对逝去战友的最后致意。
考察团成员们也从最初的瘫软和惊恐中勉强振作。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王振华低声鼓励着其他人,协助他们处理身上的擦伤,整理散落的个人物品。周瑾咬着牙,忍着剧痛,重新穿上那双不合脚、沾着敌人血迹的沉重军靴,用雷诺之前给的绷带紧紧缠住靴口和脚踝,试图固定。每动一下,脚上的伤口都像针扎一样疼,但她知道,现在没有资格喊疼。
“能走吗?”卢卡走到王振华和周瑾面前,目光锐利。
“能!”王振华用力点头,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坚定。周瑾也咬着唇,点了点头,尽管额头上已渗出冷汗。
“好。‘灰熊’、‘火花’,你们互相扶持,尽量跟上。‘狐狸’,你负责侧翼警戒,注意后方动静。‘幽灵’、‘游魂’,前出开路,注意侦察。‘刃’,你负责左翼。“灰烬”(雷诺),你带目标走中间,注意周围。我负责右翼和殿后。”卢卡快速分配任务,声音不容置疑,“保持间隔,保持安静,注意隐蔽。出发!”
队伍如同一条受伤的蟒蛇,再次钻入更加幽深茂密的黑森林。东北方向没有明显的路径,只有无尽的树木、灌木、倒木和湿滑的苔藓地面。阳光几乎无法穿透浓密的树冠,林中光线昏暗,湿气很重,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植物和泥土的气息。
雷诺走在队伍中间靠前的位置,一边用枪口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阴暗的树丛,一边不时回头确认周瑾等人的情况。周瑾走得很艰难,沉重的军靴和不平坦的地面让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痛让她的脸扭曲,但她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可能暴露队伍的声音。有两次,她脚下被突出的树根绊到,险些摔倒,都是雷诺眼疾手快,迅速回身扶住她。他的手臂坚实有力,但动作没有丝毫多余,扶稳后立刻放开,眼神始终保持警戒。
“谢谢……”周瑾低声道,声音带着痛楚的颤抖。她能闻到雷诺身上浓重的硝烟味、汗味和尚未散尽的血腥味,混合成一种属于战场的独特气息,令人不安,却也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绝望依赖的安全感。
“注意脚下,节省体力。”雷诺只是简短回应,目光再次投向密林深处。
队伍前进的速度很慢。“灰熊”和“火花”虽然互相搀扶,但伤势影响了行动。“灰熊”手臂的伤似乎牵扯到了神经,半边身体用不上力,全靠“火花”撑着。而“火花”自己腿上的伤也不轻,每一步都龇牙咧嘴。王振华和其他几个身体状况较好的考察团成员试图帮忙,但他们的体力也在之前的奔逃中消耗巨大。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林间的光线似乎又暗了一些。焦虑开始在队伍中蔓延。卢卡队长不时查看GPS定位,脸色越来越凝重。他们行进的距离,远远落后于预期。
突然,前出的“幽灵”和“游魂”同时停了下来,隐蔽在树干后,打出手势——前方有情况!
所有人立刻就近寻找掩体,屏住呼吸。雷诺一把将周瑾和王振华按倒在一棵巨大的倒木后面,自己则半跪在倒木边缘,枪口指向“幽灵”示意的方向。
林间死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但渐渐地,一些细微的、不同于自然的声音传来——是靴子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压低的交谈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不止一个方向!是搜索队!他们追上来了,而且似乎正在展开搜索队形!
“隐蔽!不要动!不要出声!”卢卡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的微型接收器中响起,几不可闻。
雷诺的身体瞬间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示意周瑾和王振华将身体压得更低,自己则将脸颊贴上冰冷的枪托,右眼通过全息瞄准镜,缓缓移动枪口,试图在昏暗的林间捕捉目标。
几个模糊的身影在远处林木间若隐若现,同样穿着丛林迷彩,动作谨慎。距离大约一百米,但林木遮挡严重,难以精准瞄准。对方显然也在搜索,而且很有经验,走位飘忽。
就在这时,侧翼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压抑的痛哼!是“火花”!他似乎不小心碰到了伤腿,发出了声响。
“那边有动静!”一个带着德语口音的惊呼声传来!
“开火!”几乎是同时,卢卡和对方指挥者的声音响起!
“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瞬间从多个方向射来,泼洒在“幽影”小队隐蔽的区域周围!树叶被打得簌簌落下,树干上木屑飞溅。对方火力凶猛,而且是扇形包围的态势!
“压制射击!交替后撤!向十点钟方向!”卢卡怒吼,手中的HK416喷出火舌,朝着最近的一个火力点疯狂扫射。
队员们立刻开火还击。枪声再次撕破了森林的寂静。“幽灵”的狙击步枪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个探头观察的搜索队员应声倒下。“游魂”如同鬼魅般在树木间移动,用精准的点射压制侧翼。“灰熊”忍着剧痛,单手操作着从伊万那里接过的M249机枪(弹药不多),用凶猛的火力暂时封锁了一片区域。
“走!快走!”雷诺对着身后惊恐万分的考察团成员低吼,同时用连续几个短点射,将一个试图从右翼包抄过来的敌人逼退。子弹嗖嗖地在他头顶飞过,他缩回倒木后,更换弹匣。
考察团成员们连滚爬爬地开始向十点钟方向移动。周瑾刚站起身,一发子弹“噗”地打在她刚才趴着的树干上,距离她的脸不过几十厘米!她吓得浑身一颤,脚下一软。雷诺猛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几乎是拖着她,向预定方向冲去。
“手雷!”侧前方传来“狐狸”的惊叫。
“轰!”爆炸在几十米外响起,泥土和碎木如同暴雨般砸落。冲击波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战斗瞬间白热化。搜索队人数似乎比他们多,而且准备充分,试图将他们包围歼灭在这片林地里。“幽影”小队虽然经验丰富,但伤亡和疲劳严重影响了战斗力,还要分心保护毫无战斗力的考察团成员,局面岌岌可危。
“刃”在左翼与两个敌人短兵相接,冰冷的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伴随着闷哼和倒地的声音。“游魂”身上也挂了彩,肩膀被流弹擦过,鲜血染红了作战服,但他动作依旧迅捷致命。
雷诺一边用精准的射击延缓追兵,一边掩护着考察团成员后撤。周瑾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奔跑,肺部像火烧一样疼,脚上的伤口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迟钝的、不断扩大的灼热感。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之近,每一次子弹的呼啸,每一次近在咫尺的爆炸,都让她心脏紧缩。
突然,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考察团成员脚下一空,发出一声惊叫,滚下了一个陡峭的、被灌木遮掩的土坡!其他人也猝不及防,接二连三地滑倒滚下!
雷诺和周瑾也在其中!天旋地转,身体在湿滑的泥土、树根和石块上翻滚、碰撞。雷诺死死护住头部和周瑾,背部重重撞在一棵树上,剧痛传来,让他眼前一黑。周瑾则摔在厚厚的腐殖质上,虽然缓冲了一下,但也摔得七荤八素。
土坡并不高,大约七八米,但极为陡峭,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断崖,暂时隔绝了上面的枪声和追兵。然而,他们也与小队其他人失散了!更要命的是,他们能听到上面传来的、快速接近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敌人追下来了!
雷诺强忍背部的疼痛,迅速爬起来,端起枪,枪口对准土坡上方。周瑾和其他几个滚落下来的考察团成员(王振华也在其中,摔得不轻)惊慌失措地挤在一起,看着陡坡上方。
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戴着丛林帽,脸上涂着油彩。
砰!
雷诺毫不迟疑地扣动扳机。子弹精准地击中头盔下方,那个脑袋猛地缩了回去,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和重物滚落的声音。
但更多的脚步声在靠近,对方显然发现了他们。
“下面!他们在下面!”
子弹开始从坡顶稀疏地射下来,打在周围的树干和地面上。对方不敢轻易探头,但火力压制让他们无法露头。
雷诺快速扫视周围环境。这是一个狭窄的、被溪水冲刷形成的沟壑,三面是陡坡,只有下游方向林木稍微稀疏,但不知道通向哪里。他们被困住了!而且弹药所剩无几。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涌上周瑾的心头。她看向雷诺,那个沾满血污、沉默如岩石的身影,此刻是她唯一的希望。雷诺没有看她,只是死死盯着坡顶,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平稳得可怕。
“队长,我们在D区断崖下,被困,与目标部分失散。请求支援。”雷诺对着喉麦低语,声音冷静。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卢卡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夹杂着激烈的枪声:“……收到……坚持住……我们被……拖住……向……下游……走……有……”
通讯中断了。信号被干扰,或者卢卡那边情况更加危急。
向下游走。这是唯一的指示,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雷诺回头,看了一眼挤在一起、满脸恐惧的考察团成员,又看了一眼陡峭湿滑的坡顶。敌人正在组织下一次进攻。
“听着,”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跟着我,向下游走。不要停,不要回头。我断后。”
他没有等回应,率先猫着腰,沿着沟壑边缘,向下游方向快速移动。周瑾和王振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他们互相搀扶,也跌跌撞撞地跟上。其他几人不敢落后。
头顶再次传来动静,敌人似乎准备绳索垂降或绕路。雷诺回身,朝着有响动的地方打出最后几发子弹,然后扔掉打空的弹匣,换上最后一个压满子弹的弹匣。
“跑!”他低吼一声。
幸存的六人(四名考察团成员,雷诺,以及另一名摔下来时侥幸只受了轻伤的队员)开始沿着沟壑向下游亡命奔逃。身后,枪声和叫喊声再次响起,子弹追着他们打在水里和石头上,溅起水花和火星。
沟壑越来越窄,水流越来越急,两侧的岩壁湿滑,长满青苔。他们不得不手脚并用地在乱石和溪流中攀爬。体能早已透支,恐惧和伤痛折磨着每一根神经。
周瑾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脚上的靴子灌满了冰冷的溪水,沉重得像铅块。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倒下时,跑在前面的王振华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看!前面!”
雷诺也猛地停下脚步,举起拳头示意停止。
前方,沟壑到了尽头,汇入一条稍宽的、布满卵石的溪流。而溪流对岸,树木被砍伐出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上,一架涂成民用迷彩色、旋翼已经缓缓开始转动的AS350“小松鼠”轻型直升机,正静静地停在那里!舱门打开,一个穿着飞行夹克、戴着耳机的飞行员,正焦急地向他们挥手!
是接应的直升机!D4点竟然就在这里附近!或者说,他们误打误撞,竟然跑到了预定撤离点附近!
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击中了所有人!但他们也立刻看到,直升机周围,几个穿着“飓风”公司服装、但显然也经历了战斗的身影,正在依托直升机舱门和岩石建立防御阵地——是“夜莺”萨拉、“教授”,以及另外两名先期抵达的支援队员!他们显然也遭到了攻击,直升机舱体上还有新鲜的弹痕!
“快!上飞机!”萨拉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嘶哑和急切。她半跪在舱门边,手中端着一支突击步枪,左腿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斑斑,但眼神依旧锐利。看到雷诺和考察团成员的身影,她眼中明显亮了一下,随即更加焦急地挥手。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叫喊声越来越近!敌人也发现了直升机!
“过河!快!”雷诺转身,将最后一个步枪弹匣打光,压制了一下出现在沟壑出口处的敌人身影,然后扔掉打空的步枪,拔出手枪。
“噗通!”“噗通!”考察团成员们连滚爬爬地冲进冰冷的溪流,不顾一切地向对岸冲去。河水不深,但水流湍急,卵石湿滑。王振华和另一名队员架着几乎虚脱的周瑾,拼命向前。
雷诺留在原地,用手枪连续射击,为众人争取最后的时间。子弹打光了,他扔掉手枪,捡起一块石头,砸向一个试图瞄准渡河人员的敌人。
“雷诺!快过来!”萨拉在对岸尖声喊道,同时用步枪精准地击倒了一个从侧面林中窜出的袭击者。
雷诺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追上来的、越来越近的敌人身影,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冲进溪流,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大腿。子弹嗖嗖地打在他身边的水面上。
当他终于连滚爬爬地冲上对岸,被萨拉和另一名队员奋力拉上直升机时,敌人的子弹已经叮叮当当地打在直升机舱体上!
“所有人登机!起飞!起飞!”卢卡队长的声音突然从侧面林中传来!只见他和“幽灵”、“游魂”、“刃”、“狐狸”等人浑身浴血,边打边撤,也从另一个方向冲了出来,跳上直升机!他们显然也杀出了一条血路,赶到了!
“灰熊”和“火花”也被拖了上来,两人都已陷入半昏迷状态。
舱门猛地关上。飞行员推动操纵杆,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直升机猛地离地,剧烈晃动,迅速爬升!地面上的敌人不甘心地朝着空中疯狂扫射,子弹徒劳地打在直升机腹部装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机舱内,一片劫后余生的狼藉和死寂。浓烈的血腥味、汗味、硝烟味混合在一起。人们瘫倒在座椅上或地板上,剧烈喘息,眼神空洞,有些人在低声哭泣。伤员痛苦的**压抑不住。
周瑾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湿透,冰冷刺骨,双脚早已失去知觉。她看着机舱内这些伤痕累累、神情麻木的雇佣兵,看着舷窗外迅速变小的、那片吞噬了伊万、托马什、铁砧、鹰眼,也差点吞噬了他们的幽暗森林,心中没有任何逃出生天的喜悦,只有一片沉重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悲凉和虚无。
她下意识地看向对面。雷诺坐在萨拉旁边,萨拉正用颤抖的手检查他背后的撞伤,嘴里低声说着什么,湖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和后怕。雷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他的目光,却越过萨拉的肩膀,投向了舷窗外翻滚的云海,那眼神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永远无法融化的冰冷与疲惫。
直升机载着残存的“幽影”和惊魂未定的考察团,冲破云层,向着未知的安全地点飞去。阳光透过舷窗,照在人们沾满血污和泥泞的脸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这趟以商业考察为名的欧洲之行,早已变成了一场血腥的逃亡。而活下来的人,无论是考察团的精英,还是“幽影”的战士,他们的灵魂,都已被这片黑森林的阴影,刻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