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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暗涌

    团队整合训练是名副其实的“地狱周”加强版。强度远超外籍兵团,也超过了“飓风”基地的适应性训练。卢卡队长显然打算用最短的时间,把这支新老混合、背景各异的队伍,捶打成一把配合无间、能在任何环境下立即出鞘的利刃。

    训练从凌晨的紧急集合和全副武装十公里山地越野开始。负重三十公斤,在波霍列山黎明前的寒雾和崎岖小径上狂奔。卢卡和“幽灵”开着越野车跟在后面,不时用扩音器吼着催促,或者指出队形散乱的问题。“灰熊”这样的壮汉也跑得气喘如牛,但没人掉队。雷诺凭借出色的耐力和在非洲练就的山地适应能力,始终保持在第一梯队,呼吸虽重但节奏不乱。他能感觉到旁边“夜莺”萨拉的目光偶尔瞥来,带着一丝审视,也有一丝认可。她的体能同样出色,奔跑姿态矫健,显然多年的军事训练没有白费。

    白天的训练科目繁多:CQB室内近战协同、野外战术队形移动与交替掩护、车辆突击与反伏击、直升机快速绳降与登机、复杂环境下的战场急救演练……每一个科目都要求极致的小组配合和个人技能发挥。失误的代价可能是“阵亡”(激光模拟)或全体加练。

    雷诺作为突击手兼辅助医疗,经常需要与队友紧密配合。在CQB训练中,他与“游魂”、“刃”组成尖兵小组,负责突入和清理房间。他那种冷静果决的风格和精准高效的射击,很快赢得了老队员的初步认可。“游魂”依旧沉默,但会在行动间隙用简单手势肯定他的位置选择;“刃”则会在复盘时,用他那口音浓重但一针见血的英语,指出雷诺偶尔过于冒进的突前习惯,并分享自己作为尖兵的经验。

    而在战场急救训练中,则不可避免地要与“夜莺”萨拉频繁接触。她是小队的主医疗官,负责所有医疗训练的指导和考核。

    第一次正式医疗合练,是在模拟遭伏击、多名队员“中弹”的野外环境下。卢卡要求各小组在火力掩护下,快速对伤员进行初步处置并后送。雷诺所在的贝塔组(临时与伊万、托马什一组)“伤亡惨重”,托马什“胸部中弹”,伊万“腿部骨折”,雷诺自己则在“抢救”伊万时被判定“遭流弹击中手臂”。

    萨拉像一只轻盈而高效的雨燕,穿梭在模拟的“弹雨”和“伤员”之间。她先快速评估了“伤势”最重的托马什,用训练用止血带和压力绷带模拟处置了“胸部开放性气胸”,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同时语气清晰冷静地通过对讲机呼叫后方支援。然后她转向伊万,检查“骨折”情况,手法专业地进行了夹板固定。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最后,她来到雷诺身边,单膝跪地,抓过他“受伤”的左臂。她的手指温热而稳定,触碰到他手臂时,雷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肌肉紧张,不利于止血。”萨拉头也不抬地说,用训练剪刀剪开他手臂部位的袖子(模拟),露出下面完好的皮肤,但她依旧一丝不苟地模拟着检查伤口、加压、包扎的流程。她的脸离得很近,雷诺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汗水、防晒霜和某种清爽皂角的味道,与周围男队员浓烈的汗味截然不同。她的睫毛很长,鼻尖上沾着一点灰尘,神情专注。

    “压力点在这里,明白吗?不是乱捆。”她一边操作,一边快速讲解,用的是法语,似乎是为了照顾他这个“法国人”,“如果动脉出血,你只有不到三分钟。手要稳,心要狠,对自己队友也一样。”

    “明白。”雷诺低声应道,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她的操作上,而不是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和触碰。他能感觉到自己耳根又在微微发热。

    “好了,临时处置完成。能自己走吗?”萨拉包扎完,抬头看他,那双湖绿色的眼睛在沾着灰尘的脸上格外明亮。

    “能。”雷诺立刻回答,试图抽回手臂站起来。

    萨拉却顺势扶了他一把,手指在他肘部轻轻一托,力量不小。“反应还行,包扎手法及格,但刚才你处理伊万‘骨折’时,夹板位置偏了一点,可能会造成二次损伤。晚上来找我,加练一小时固定技术。”她的语气公事公办,但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是。”雷诺无法拒绝。这是训练要求。

    周围的“伤员”和“幸存者”们已经开始低声起哄。“灰熊”躺在地上装死还不忘咧开嘴:“‘夜莺’,你怎么不给我也开开小灶?我胸口疼,可能是内伤!”

    “闭嘴,‘灰熊’,你那身板,子弹打上去都得弹开。”萨拉头也不回地怼了一句,引来一阵哄笑。

    雷诺尴尬地移开视线,假装检查自己的装备。

    晚上,雷诺如约来到医疗室。萨拉已经等在那里,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T恤和作训裤,头发湿漉漉的,似乎刚洗过澡,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医疗室里灯光明亮,各种医疗器材和人体模型井然有序。

    “过来,躺下。”萨拉拍了拍检查床,手里拿着绷带和夹板。

    雷诺依言躺下,身体有些僵硬。

    “放松,不是真的要打断你的腿。”萨拉笑了笑,开始演示各种骨折的固定方法和要点。她的讲解清晰专业,动作流畅。雷诺学得很认真,这关乎队友和自己的性命。

    “你的手很稳,”萨拉在指导他进行小腿夹板固定时,忽然说,“心理素质也好。在卡尼亚那种地方最后能活下来,不全是运气。”她似乎看过他的部分档案。

    雷诺手指微微一顿,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

    “不想说没关系。”萨拉也不在意,转而问道,“你为什么加入这行?为了钱?还是像他们有些人一样,无处可去?”她指的是“灰熊”这类可能背负过往的人。

    雷诺沉默了几秒,给出一个标准答案:“为了生存,也为了更好的报酬。”

    “很现实的理由。”萨拉点点头,没有深究,但看着他的眼神仿佛能看穿那层平静外壳下的某些东西,“不过,你有时候看起来……和这里大多数人不太一样。少了点野性,多了点……”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克制?或者说,心里藏着很重的东西。”

    雷诺心头一凛,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抬眼看向萨拉。她的目光清澈而直接,没有刺探,只有纯粹的观察和好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雷诺最终低声道,移开了视线。

    “当然。”萨拉耸耸肩,不再追问,拍了拍他固定好的夹板,“这次位置对了。记住这种感觉。在战场上,你冷静稳定的手,可能就是你队友活下去的希望。”

    加练结束后,雷诺离开医疗室,心中却难以平静。萨拉的敏锐让他有些不安,但她那种直率而不带偏见的交流方式,又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正常人际交往的触动。虽然这“正常”发生在极端的环境里。

    之后几天的训练,类似的接触时不时发生。用餐时,萨拉会“恰好”坐在雷诺附近,和他讨论某种急救药品的优劣,或者随口问他对某个训练科目的看法。雷诺的回答通常简短克制,但萨拉总能自然地把话题继续下去。她开朗健谈,和队里大多数人都能聊上几句,但雷诺能感觉到,她对自己似乎多了那么一点点额外的关注。

    一次夜间野外潜伏与观察训练,雷诺和萨拉被分在同一个潜伏点。两人趴在冰冷的草丛里,轮流用夜视仪观察远处模拟的“敌军营地”。山间夜晚寂静,只有风声和虫鸣。

    “听说你法语是后来学的?”萨拉压低声音问,呼出的白气在夜视仪微光下隐约可见。

    “嗯。”雷诺盯着目标,简短回应。

    “学得很快。口音有点特别,但不难听。”萨拉侧过头看他,尽管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在加入外籍兵团前。”

    这触及了“让·雷诺”这个身份的伪造背景。雷诺按照记熟的资料回答:“四处打工,没什么固定工作。”

    “是吗?”萨拉的语气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但你用枪、格斗、还有那种……战场上的眼神,可不像普通打工者能练出来的。更别说外籍兵团那套,你适应得太快了。”

    雷诺的心微微收紧。萨拉的观察力太过敏锐。“在非洲打过一段时间猎,也遇到过一些……麻烦。”他给出一个半真半假的解释,这也能部分解释他的技能和警惕性。

    “非洲啊……”萨拉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轻轻叹了口气,“那是个能快速改变人的地方。好事,也是坏事。”

    她没有再追问,两人重新陷入沉默,专注于观察任务。但雷诺能感觉到,身旁这个女子,正在以一种他既陌生又难以完全抗拒的方式,悄然靠近他层层设防的内心世界。她的主动、直爽和敏锐,像一缕阳光,试图穿透他长年累月积郁的冰冷阴霾。而他,本能地想要闪躲,却又在心底某个角落,生出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贪恋。

    他握紧了手中的步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这里是“幽影”小队,是战场的前奏。他必须专注,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强。

    然而,那抹栗色发髻和湖绿色眼眸的影子,却已在不经意间,悄然印入了这片血色归途上,那片灰暗背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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