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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毒杀嫁祸

    乌篷船沿着运河南下,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无声息地通过了京城最后一道水门关卡。曹千户的安排很周到,守卫只是例行公事地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舱内堆放的菜蔬,便挥手放行。

    船舱狭小,弥漫着河水的腥气和蔬菜特有的土腥味。陆擎盘膝坐在角落里,运功调息,试图化解体内那股跗骨之蛆般的玄阴掌力。孟婆给的赤红药丸虽然压制了寒毒,但魏忠的掌力阴狠歹毒,如冰针般不断侵蚀着他的经脉,每一次内力运转,都伴随着针扎似的刺痛。

    沈墨在一旁闭目养神,但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担忧陆擎的伤势和前途。“无面鬼”像一尊雕像般守在舱口,甲三则在外舱警戒,与船老大低声交谈。

    天色微明时,小船驶入一段相对宽阔平缓的河道。船老大放缓了速度,压低声音对甲三说了几句。甲三点点头,掀帘进来禀报:“公子,前面就到通州码头了。接应的人会在码头东头第三间货栈等我们,暗号是‘南来的货,要过淮安’。”

    陆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很快被坚定取代:“知道了。告诉船家,靠岸时小心些,注意有无异常。”

    “是。”

    小船缓缓靠向通州码头。清晨的码头已经忙碌起来,卸货的、装船的、叫卖早点的,人来人往,喧嚣嘈杂。陆擎在“无面鬼”的搀扶下走上码头,沈墨紧随其后,三人都做了简单的易容,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衫,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甲三走在前面引路,穿过拥挤的人流,来到码头东头。这里相对僻静一些,大多是仓库和货栈。第三间货栈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隆昌货栈”四个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甲三上前,对着守在门口的伙计道:“掌柜的在吗?南来的货,要过淮安。”

    那伙计是个精瘦的年轻人,闻言抬头打量了甲三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陆擎等人,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过淮安的货?什么货?多少?”

    “药材,三百担。”甲三报出约定的暗语。

    伙计眼神一闪,侧身让开:“请进,掌柜的在里面。”

    四人走进货栈。里面堆满了各种货物,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皮货和香料混合的气味。一个穿着绸衫、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正是货栈掌柜。

    “几位客官,要看药材?里面请。”掌柜的满脸堆笑,将他们引到货栈后堂。

    后堂是个小客厅,布置简单,但很干净。掌柜的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对着陆擎躬身一礼:“小人周福,见过公子。孟婆老人家已经传信过来,让小人一切听从公子吩咐。”

    “周掌柜不必多礼。”陆擎虚扶一下,“接下来的行程,有劳了。”

    “公子客气。”周福道,“船已经备好,是艘运粮的官船,挂着户部的牌子,沿途关卡一般不会仔细搜查。船上都是自己人,安全无虞。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只是今早接到京城传来的消息,东厂和锦衣卫发了海捕文书,通缉公子和沈先生,还有这位……”他看了一眼“无面鬼”,显然不知道如何称呼。

    “无妨。”“无面鬼”声音沙哑,“他们抓不住我。”

    “另外,”周福继续道,“晋王府和太子府似乎也有异动。晋王府的黑鸦卫倾巢而出,分多路南下,目标疑似江南。太子府则调集了一批高手,去向不明,但据我们在宫里的眼线回报,似乎和慈宁宫有关。”

    慈宁宫!杨太后!

    陆擎和沈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杨太后的动作好快!看来魏忠逃回去后,将情况一汇报,这位深宫中的老妇人立刻做出了反应。不仅通过东厂和锦衣卫明面通缉,还调动了晋王和太子的力量。这是要布下天罗地网,将他彻底按死在江南啊。

    “还有别的消息吗?”陆擎问。

    “有。”周福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这是孟婆用飞鸽传来的密信,今早刚到。”

    陆擎接过信,拆开火漆。信纸是特制的,字迹很小,是用一种特殊的药水书写,需要放在火上烘烤才能显现。周福连忙端来一盏油灯。

    陆擎将信纸在火上小心烘烤,很快,一行行娟秀的字迹显现出来:

    “擎儿吾孙:闻汝受伤,祖母心忧。玄阴掌歹毒,不可轻忽。附上‘赤阳丹’三粒,可暂压寒毒三月。三月内,务必寻得‘九阳草’或‘地心火莲’,辅以纯阳内力化解,否则性命堪忧。九阳草生于南疆火山之畔,地心火莲藏于西域大漠深处,皆难寻。然江南苏家或有线索,苏芷兰或知其下落。”

    “另,五十年前旧事,已着人详查。先帝之死,确系杨氏与魏忠合谋。毒为‘缠绵’,性缓,积于脏腑,日久发作,状似痨病。下毒者乃先帝贴身太监刘瑾,然刘瑾亦被杨氏灭口,嫁祸于你父。刘瑾临死前留血书于袍内衬,记其罪,然血书已被魏忠所得,毁之。唯一人证,乃当年太医院院判孙思邈,彼时察觉先帝脉象有异,留档于太医院秘库,后遭贬黜,隐居江南,或仍存于世。此老或知‘缠绵’之毒与解法,亦或知当年更多隐情。”

    “杨氏已知汝身份,必除之而后快。江南非善地,杨家、晋王、东厂耳目众多,慎之再慎。苏芷兰处或有先帝遗物,关乎真诏所在,务必取得。祖母在京城牵制杨氏与魏忠,汝可放手施为。切记,保全自身,方有来日。阅后即焚。”

    信末没有落款,只有一枚小小的鬼面印记。

    陆擎将信的内容默记于心,然后将信纸放在油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缠绵”之毒,刘瑾下毒,孙思邈留档,血书被毁,杨太后与魏忠合谋毒杀先帝,嫁祸父亲……一条清晰的毒杀嫁祸链条,在脑海中逐渐成形。

    五十年前,杨太后(当时的杨皇后)因嫉妒先帝宠爱苏婉,更恐惧先帝可能因苏婉之子(即陆文远)而动摇太子(当今皇帝)的地位,于是勾结东厂提督太监魏忠,威逼利诱先帝的贴身太监刘瑾,在先帝饮食中下入慢性毒药“缠绵”。此毒发作缓慢,状似痨病,极难察觉。先帝日渐衰弱,最终“病逝”。

    而刘瑾,这个被利用的可怜虫,在完成下毒任务后,也被杨太后和魏忠灭口,并伪造证据,将下毒的罪名嫁祸给了当时风头正盛、又与先帝关系微妙的内阁首辅陆文远。如此一来,既能除掉知道太多的刘瑾,又能借机铲除可能威胁太子地位的陆文远,一石二鸟,毒辣至极。

    若非刘瑾临死前良心发现,留下血书藏于衣内,若非太医院院判孙思邈医术高明,察觉异常并暗中留档,若非父亲陆文远手中握有先帝真正的传位密诏和信物,恐怕这桩惊天阴谋就要永远石沉大海,父亲和陆家也要永远背负弑君的罪名!

    好一个毒杀嫁祸!好一个斩草除根!杨太后为了权力,为了她的儿子,真是煞费苦心,不择手段!

    陆擎胸中怒意翻腾,牵动伤势,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嘴角又溢出一丝黑血。

    “公子!”沈墨和周福同时惊呼。

    “无妨。”陆擎摆摆手,擦去血迹,眼中寒意更盛,“周掌柜,我们何时可以上船?”

    “随时可以。”周福道,“船就停在码头西侧的官船泊位,已经打点好了,午时启航。公子可以先在货栈休息,等时辰到了,小人再送各位上船。”

    “不,现在就上船。”陆擎果断道,“夜长梦多。东厂和晋王的人可能已经在路上了,通州码头也不安全,早些离开为好。”

    “是,小人这就去安排。”周福不敢怠慢,立刻出去准备。

    “公子,你的伤……”“无面鬼”有些担忧。

    “还撑得住。”陆擎服下一粒孟婆信中所附的“赤阳丹”,一股暖流在体内化开,驱散了些许寒意,“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江南,找到苏芷兰和孙思邈。时间不多了。”

    不仅是为父亲平反的时间不多了,他自己的身体,也只剩三个月的时间。

    片刻后,周福回来,说已经安排妥当。四人跟着他,从货栈后门离开,穿过几条小巷,来到码头西侧的官船泊位。这里停泊的船只明显比东侧气派许多,其中一艘中型漕船挂着户部的旗帜,船上水手打扮的人看到周福,暗暗点头示意。

    周福引着四人上了船,进入底层一个隐蔽的货舱。货舱里堆满了麻袋,但中间清理出了一块空间,铺着被褥,甚至还有一个小炭炉,温着一壶热水。

    “委屈公子几位在此暂歇。这是底舱,等闲不会有人下来。一日三餐会有人送来。大约十日左右可到扬州,到了那里我们再换船。”周福交代道。

    “有劳周掌柜。”陆擎点头。

    周福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匆匆离开。他还要留在通州,打理货栈,同时作为联络点。

    货舱的门被关上,只剩下顶棚一个透气孔透下微弱的光线。船身微微晃动,开始启航了。

    “无面鬼”和甲三轮流在舱口警戒。沈墨为陆擎把了脉,脸色依旧凝重:“赤阳丹药力霸道,暂时压制了寒毒,但公子体内经脉受损不轻,需要静养。这十日水路,公子务必安心调息,不可再妄动内力。”

    陆擎点点头,盘膝坐下,开始运功疗伤。赤阳丹的药力如同暖流,在经脉中缓缓运行,所过之处,那股阴寒掌力如冰雪消融,带来阵阵舒泰。但陆擎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赤阳丹药效一过,寒毒会反扑得更厉害。而且此丹炼制不易,孟婆也只给了三粒,必须省着用。

    当务之急,是找到“九阳草”或“地心火莲”,或者找到那位可能知道解毒之法的前太医院院判孙思邈。

    船舱随着水流轻轻摇晃,陆擎在调息中渐渐入定。而沈墨则坐在一旁,眉头紧锁,思考着孟婆信中提到的事情。

    孙思邈……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乃是三十年前名动天下的神医,不仅医术高明,更精通药理毒理,曾官至太医院院判。但后来不知为何,突然辞官归隐,从此销声匿迹。没想到,他竟然是因为察觉了先帝中毒的真相而被贬黜,隐居江南。

    如果能找到孙思邈,不仅能解陆擎所中之毒,或许还能得到当年先帝中毒的直接证据!一个前太医院院判的证词和留档,其分量远比刘瑾的血书更重!毕竟,刘瑾是戴罪之身(被嫁祸的弑君者),而孙思邈是清流医官,他的证词更容易取信于人。

    只是,孙思邈隐居三十年,是否还活着?如果活着,又隐居在江南何处?苏芷兰是否知道他的下落?

    还有苏芷兰手中的“先帝遗物”,又是什么?会不会和玉佩上的“皇陵”地图有关?

    一个个疑问在沈墨脑中盘旋。他看了一眼入定调息的陆擎,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和沧桑。这个孩子身上背负的东西,实在太重了。

    京城,慈宁宫。

    “废物!一群废物!”

    精致的官窑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杨太后胸膛起伏,保养得宜的脸上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她很少如此失态,但接连的坏消息,让这个掌控朝政数十年的女人也失去了耐心。

    魏忠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缠着绷带的手微微颤抖。他中的“蚀骨散”之毒虽然解了,但余毒未清,加上被陆擎逃脱,太后震怒,让他身心俱疲。

    “堂堂东厂提督,带着那么多番子,居然让一个身受重伤的小子从诏狱里跑了!还折损了那么多人手!魏忠,你是越老越不中用了!”杨太后的声音尖利刺耳。

    “奴才该死!奴才无能!请太后娘娘责罚!”魏忠连连磕头。

    “责罚?责罚你有用吗?能把他抓回来吗?”杨太后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眼中的寒意却越来越盛,“江南那边有消息了吗?”

    “回太后,已经传令下去了。我们在江南的人已经动起来了,苏家、还有几个可能与苏婉有关的暗点,都安排了人手。只要陆擎一露面,绝对逃不掉!”魏忠连忙道。

    “苏婉那个贱人呢?找到了吗?”

    “还……还没有。”魏忠额头冒汗,“鬼市的人很狡猾,据点经常更换。而且苏婉本人行踪诡秘,极少露面。不过奴才已经加派了人手,悬赏万两黄金,只要她还在大周境内,一定能把她挖出来!”

    “万两黄金?”杨太后冷笑,“你倒是大方。不过,若能永绝后患,万两黄金也算值得。但记住,要活的。哀家还有些话,要亲自问问那个贱人。”

    “奴才明白!”

    杨太后走回软榻坐下,重新捻动佛珠,似乎这样能让她平静下来:“晋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晋王接到太后的密旨后,已经将黑鸦卫主力派往江南,同时命令江南各州府的官员严密盘查,尤其是水路关卡。另外……”魏忠犹豫了一下,“晋王似乎对陆擎手中的玉佩,还有那三份密诏,很感兴趣。他暗中派了另一批人,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他也想分一杯羹?”杨太后眼中厉色一闪,“不自量力!当年若不是哀家扶持,他哪有今天的地位?现在翅膀硬了,就想跟哀家抢东西?”

    “太后息怒。晋王再嚣张,也翻不出您的手掌心。”魏忠小心翼翼地说,“依奴才看,不如就让他和陆擎去斗。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既能除掉陆擎,又能削弱晋王的势力,一举两得。”

    杨太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这倒是个办法。太子那边呢?”

    “太子殿下似乎对陆擎兴趣不大,他更关心的是晋王的动向。而且,太子好像对太后您突然如此关注陆擎,有些……疑虑。”魏忠低声道。

    “疑虑?”杨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他疑虑什么?”

    “太子殿下似乎听到了一些风声,关于先帝……和陆文远的身世。”魏忠的声音更低了。

    杨太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谁走漏的消息?”

    “奴才正在查。可能是……可能是当年伺候过先帝的一些老宫人,虽然清理了大半,但难免有漏网之鱼。也可能是……陆文远生前留下了什么。”魏忠道。

    “查!给哀家彻查!凡是可能知道这件事的,一个不留!”杨太后声音冰冷,“至于太子……他是哀家的儿子,应该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找个时间,哀家会亲自跟他谈谈。”

    “是。”

    “还有,”杨太后看向魏忠,“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谢太后关心,已无大碍。只是那‘蚀骨散’毒性古怪,余毒未清,需要些时日调理。”魏忠忙道。

    “陆擎那小子,用的毒倒是刁钻。看来鬼市那边,有些能人。”杨太后沉吟道,“你不是一直想彻底铲除鬼市吗?这次,哀家准了。调集东厂和锦衣卫的精锐,给哀家把京城内外的鬼市据点,一个一个拔掉!那个‘孟婆’,能抓就抓,不能抓,就地处决!”

    魏忠眼中凶光一闪:“奴才领旨!定将那些阴沟里的老鼠,一网打尽!”

    “记住,要快,要狠。陆擎南下,鬼市是他最大的依仗之一。斩断他的臂膀,看他在江南还能翻起什么浪!”杨太后说完,挥了挥手,“你下去吧。好好养伤,江南的事,给哀家办漂亮点。”

    “奴才告退。”魏忠躬身退下。

    走出慈宁宫,被午后的阳光一照,魏忠才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每次面对太后,他都感觉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这个女人的心思太难揣测,前一刻还和颜悦色,下一刻就可能要人性命。

    不过,铲除鬼市的命令,正合他意。他早就看那些藏头露尾的老鼠不顺眼了,尤其是那个“孟婆”,几次三番坏他好事。这次有太后旨意,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调集大军,将鬼市连根拔起!

    想到鬼市丰厚的财富和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魏忠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等剿灭了鬼市,那些财富和秘密,不就都是他东厂的了?

    他摸了摸依旧隐隐作痛的手掌,脸上露出一丝狞笑。陆擎,还有鬼市,咱们慢慢玩。

    十日后,扬州码头。

    官船缓缓靠岸。陆擎站在甲板上,望着眼前熟悉的繁华景象,心中百感交集。扬州,江南重镇,鱼米之乡,人文荟萃。他少年时曾随父亲来过几次,对这里的繁华记忆犹新。如今物是人非,自己已是朝廷钦犯,只能躲在阴暗的船舱里,像老鼠一样偷偷上岸。

    “公子,船已靠稳,可以下船了。”甲三走过来低声道。经过十日的调养,陆擎的气色好了不少,虽然内伤未愈,但至少表面上已无大碍。“无面鬼”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去联络江南的鬼市据点了。

    沈墨也换了一身普通的文士长衫,跟在陆擎身后。他年轻时曾在江南游学,对这里颇为熟悉。

    四人下了船,混在人群中,很快离开了码头。周福安排的接应人已经在码头外等候,是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车夫,赶着一辆半旧的马车。

    “几位爷,是去‘悦来客栈’吗?”车夫操着浓重的扬州口音问。

    “悦来客栈”是接头的暗号。甲三点头:“正是,有劳了。”

    马车在扬州城里穿行,最后停在城西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前。客栈不大,但很干净。掌柜的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笑容可掬,看到陆擎等人,热情地迎了上来。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店有上好的客房,干净敞亮!”

    “住店,要三间上房,安静些的。”甲三上前交涉。

    “好嘞!三楼雅间,最是清净,几位楼上请!”掌柜的亲自引着他们上了三楼,安排了三间相邻的客房。

    进入房间,关上门,掌柜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对着陆擎躬身行礼:“小人赵德海,是扬州‘听雨楼’的掌柜,也是鬼市在此地的联络人之一,见过公子。孟婆老人家已有吩咐,让小人全力配合公子。”

    “赵掌柜不必多礼。”陆擎扶起他,“苏家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赵德海脸色变得凝重:“正要禀报公子。苏家……出事了。”

    陆擎心中一紧:“出什么事了?”

    “三天前,一伙黑衣人夜袭苏家别院。苏家虽有护卫,但那伙黑衣人武功高强,手段狠辣,苏家伤亡惨重。苏芷兰小姐……下落不明。”赵德海低声道。

    “下落不明?”陆擎的心沉了下去,“是生是死?”

    “现场没有找到苏小姐的遗体,但打斗痕迹很激烈,血迹很多。小人派人暗中查探,发现袭击者训练有素,行动干脆利落,不像普通盗匪,倒像是……军中的做派。”赵德海犹豫了一下,“而且,小人还发现,在黑衣人袭击之前,似乎还有另一批人在暗中监视苏家。那批人行事诡秘,不像是官府的人,也不像江湖中人。”

    两批人?一批是袭击者,可能是晋王的黑鸦卫,或者东厂的番子。另一批监视者……会是谁?太子的人?还是……杨家自己的人?

    苏芷兰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她手中可能掌握的线索,还有孟婆信中提到的“先帝遗物”,难道都落入了敌手?

    “苏家别院现在情况如何?”沈墨问。

    “已经被官府封锁了。扬州知府派了衙役把守,说是苏家遭了匪患,正在调查。但小人看,那些衙役只是做做样子,真正在别院里搜查的,是另一批人,穿着便服,但气势不凡,像是宫里出来的。”赵德海道。

    宫里出来的?东厂?还是锦衣卫?

    陆擎眉头紧锁。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苏芷兰这条线,可能已经断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另一个线索——前太医院院判孙思邈。

    “赵掌柜,你可知道,扬州附近,或者江南一带,有没有一位姓孙的名医,大概七十多岁,三十年前曾在京城太医院任职,后来辞官归隐的?”沈墨问道。

    “孙姓神医?”赵德海想了想,摇头,“扬州名医不少,但姓孙的,且是七十多岁、从太医院出来的……小人没听说过。不过,小人可以派人去打听。江南杏林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真有这么一位神医隐居,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有劳赵掌柜了。此事关系重大,务必隐秘。”陆擎郑重道。

    “公子放心,小人省得。”赵德海点头,又道,“另外,孟婆老人家还交代,让公子在扬州稍作停留,她会派人来与公子汇合,并带来关于‘九阳草’的最新消息。”

    “九阳草?”陆擎精神一振。这可是解他体内寒毒的关键之物!

    “是。据说南疆那边有消息了,但具体情况,要等那人到了才知道。”赵德海道,“公子一路辛苦,先在此歇息。小人会安排可靠的人手在周围警戒,一有消息,立刻通知公子。”

    “有劳了。”

    赵德海退下后,房间里陷入沉默。苏芷兰下落不明,孙思邈杳无音信,虽然有了“九阳草”的线索,但南疆远在千里之外,三个月时间,来得及吗?

    “公子,苏小姐吉人天相,未必就遭了毒手。”甲三安慰道,“也许她是趁乱躲起来了。当务之急,是找到孙思邈孙神医。他是当年太医院院判,很可能知道先帝中毒的真相,甚至可能留有证据。而且,他医术通神,或许有办法解公子体内的寒毒。”

    沈墨也点头:“甲三说得对。苏芷兰那边,可以请鬼市的兄弟继续打探。我们先集中精力,寻找孙思邈。我在江南还有些故旧,其中不乏杏林中人,我可以写信询问。”

    陆擎压下心中的焦躁,点了点头。事已至此,急也没用。只能一步步来。

    “先生,寻找孙神医的事,就拜托您了。甲三,你协助先生,注意安全。我……”陆擎摸了摸怀中的玉佩,“我想去苏家别院附近看看。”

    “公子,不可!”沈墨和甲三同时反对。

    “苏家别院现在肯定被盯死了,公子你去太危险了!”甲三急道。

    “我知道危险。”陆擎目光坚定,“但有些线索,必须亲眼看过才能确定。而且,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一定想不到,我刚到扬州,就敢去案发现场。”

    “我陪你去。”“无面鬼”的声音突然在窗外响起,不知何时,他已经回来了。

    陆擎看着“无面鬼”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点了点头:“好。先生,甲三,你们留下,联络故旧,打听孙神医的下落。我和‘无面鬼’去苏家别院看看就回。”

    沈墨知道劝不住,叹了口气:“千万小心。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

    是夜,月黑风高。

    陆擎和“无面鬼”换上夜行衣,如同两道鬼魅,融入了扬州的夜色之中。苏家别院在城东,靠近瘦西湖,原本是处清幽的所在,如今却被一种不祥的寂静笼罩。

    两人避开巡逻的衙役和那些不明身份的暗哨,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别院。院中一片狼藉,打斗的痕迹随处可见,墙壁、地面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陆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如此激烈的战斗,苏芷兰一个弱女子,生存的几率有多大?

    他仔细查看着现场,试图找出一些线索。打斗痕迹主要集中在后院,黑衣人是破墙而入,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人数众多。苏家的护卫抵抗很顽强,但实力悬殊,最终被击溃。

    陆擎在后院一间被烧毁大半的厢房前停下了脚步。这里应该是苏芷兰的闺房,但此刻已是一片焦土,只剩断壁残垣。

    “无面鬼”蹲下身,仔细检查着灰烬,忽然低声道:“公子,你看这里。”

    陆擎走过去,顺着“无面鬼”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焦黑的灰烬中,有一小块未被烧尽的布料,颜色是淡雅的藕荷色,正是苏芷兰平时喜爱的颜色。布料旁边,还有半截烧焦的玉簪。

    他的心猛地一揪。难道苏芷兰真的已经……

    不,不对。陆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苏芷兰真的死在这里,尸体呢?就算被烧毁,也应该有骸骨。但现场除了打斗痕迹和血迹,并没有发现任何遗体。而且,袭击者放火烧屋,更像是为了毁灭痕迹,而不是为了杀人。

    难道苏芷兰在黑衣人到来之前,就已经离开了?或者,她被另一批监视者带走了?

    陆擎蹲下身,捡起那半截玉簪。玉簪质地普通,是常见的扬州工,但簪头雕刻的兰花却很精致。他记得苏芷兰很喜欢兰花,这玉簪很可能是她的心爱之物。

    将玉簪小心收好,陆擎继续在废墟中搜寻。忽然,他在墙角一块松动的地砖下,摸到了一个硬物。撬开地砖,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油纸包。

    陆擎心中一动,拿出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纸张已经泛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他翻开册子,借着月光,看到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若见此书,吾已遭不测。书中所记,关乎五十年前宫闱秘辛,见者慎之。若遇陆氏后人,可交予之。苏芷兰绝笔。”

    是苏芷兰的笔迹!她果然预感到危险,提前留下了线索!

    陆擎强压心中的激动,继续翻看。册子里的内容,让他越看越心惊。

    这不仅仅是一本简单的记录,更像是一本日记,记录了苏芷兰这几十年来,从母亲苏婉和其他一些隐秘渠道,了解到的关于五十年前那场宫廷巨变的点点滴滴。其中,详细记载了杨太后(当时的杨皇后)如何因嫉妒而怨恨苏婉,如何与魏忠勾结,如何威逼利诱刘瑾下毒,如何毒杀先帝后又嫁祸陆文远,如何清洗知情者……

    每一件事,都有时间,有地点,有人物,有些甚至还有模糊的佐证。虽然还不能作为直接的铁证,但已经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的阴谋画卷。

    而在册子的最后几页,苏芷兰提到了另一件事:

    “母亲临终前告知,先帝曾将一秘匣交予她保管,内藏真诏副本及信物图解。秘匣藏于苏州寒山寺,‘枫桥夜泊’碑下。然欲开秘匣,需阴阳双佩合一,于子夜时分,以陆氏血脉滴于锁孔,方能开启。切记,切记。”

    秘匣!真诏副本!信物图解!还有开启方法!

    陆擎的心脏狂跳起来。这简直是雪中送炭!苏芷兰留下的这本册子,不仅证实了孟婆信中的内容,还提供了找到真诏副本的关键线索!

    苏州寒山寺,“枫桥夜泊”碑!那里不仅可能有真诏副本,还可能有更详细的、关于玉佩和皇陵的线索!

    “我们走!”陆擎将册子贴身收好,对“无面鬼”低声道。

    此地不宜久留。苏芷兰留下这本册子,说明她很可能还活着,而且预见到了危险,提前将最重要的东西藏了起来。袭击者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必须尽快离开扬州,前往苏州!

    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苏家别院,如同来时一样,没有惊动任何守卫。

    回到悦来客栈,沈墨和甲三还没睡,正在焦急等待。看到陆擎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

    陆擎将苏芷兰留下的册子给沈墨看了。沈墨看完,亦是震惊不已。

    “没想到,苏小姐竟然掌握了如此多的内情!”沈墨压低声音,难掩激动,“有了这个,再加上孙思邈可能的证词,我们就有足够的证据,揭露杨太后的罪行!”

    “但还不够。”陆擎冷静地分析,“这本册子毕竟是苏芷兰的转述,属于孤证。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孙思邈当年的留档,或者……找到那个秘匣,拿到真诏副本!”

    “苏州寒山寺……”“无面鬼”忽然开口,“我知道那里。寺中确有‘枫桥夜泊’碑,是前朝古物。但寒山寺香火鼎盛,游人如织,秘匣藏在碑下,恐怕不易取。”

    “再难也要取。”陆擎斩钉截铁,“这是目前最明确的线索。我们必须去苏州。”

    “可是公子,你的伤……”沈墨担忧道。

    “暂时还死不了。”陆擎摸了摸怀中的赤阳丹,还剩两粒,“孟婆派来送‘九阳草’消息的人应该快到了。等得到消息,我们立刻动身去苏州。同时,继续打听孙思邈的下落。双管齐下,不能把希望全押在一处。”

    沈墨知道陆擎心意已决,叹了口气,不再劝阻。

    第二天中午,孟婆派来的人到了。出乎意料,来的不是鬼市的信使,而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看到那个戴着斗笠、风尘仆仆走进房间的中年汉子,陆擎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站了起来:

    “秦川?怎么是你?你不是应该……”

    来人正是本该在另一路吸引注意力的秦川。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疲惫但坚毅的脸,对陆擎抱拳行礼:“公子,京城有变,孟婆让我来助你,并带来重要消息。”

    “什么消息?”陆擎心中一紧。

    秦川看了一眼沈墨和甲三,陆擎示意但说无妨。

    “两件事。”秦川压低声音,语气凝重,“第一,东厂和锦衣卫联手,突袭了我们在京城的三个重要据点,损失惨重。孟婆被迫转移,鬼市在京城的网络遭受重创。”

    陆擎脸色一变。鬼市是他重要的情报和助力来源,京城据点被毁,影响巨大。

    “第二,”秦川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我们安排在宫里的眼线传来消息,说……说太子似乎也在暗中调查先帝驾崩的真相,而且,好像和晋王不是一条心。另外,太子似乎对公子你……很感兴趣,曾多次向陛下进言,认为陆家谋反一案证据不足,恐有冤情。”

    太子?陆擎和沈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太子不是和晋王一样,是构陷陆家的主谋之一吗?他怎么会为陆家说话?还暗中调查先帝之死?难道……太子和晋王之间,也有不可调和的矛盾?还是说,太子察觉到了什么,想借陆家的事,打击晋王,甚至……打击他背后的杨太后?

    “还有,”秦川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陆擎,“这是孟婆让我交给公子的。她说,这是‘九阳草’最后的消息。此草生于南疆瘴疠之地,极难寻觅。但她在西域的线人传来消息,说三个月后,西域大漠深处的‘火云谷’可能有‘地心火莲’出世。地心火莲是至阳圣物,功效更胜九阳草,或可解公子所中之毒。只是火云谷凶险异常,且有异兽守护,九死一生。”

    地心火莲!陆擎接过布包,里面是一张简陋的地图,标注着西域火云谷的大致位置,还有几行关于地心火莲特性、采摘注意事项的小字。

    三个月后……时间刚好是他体内寒毒爆发的期限。这是巧合,还是天意?

    江南之行,寻找真诏副本和苏芷兰;寻找孙思邈,获取证词;西域大漠,争夺地心火莲,解除寒毒……

    三条路,每一条都布满荆棘,每一条都危机四伏。但每一条,都指向真相,指向生机。

    陆擎握紧了手中的地图和那半截玉簪,眼神坚定如铁。

    “准备一下,我们明日出发,前往苏州。”他看向秦川,“你来得正好,我们正缺人手。到了苏州,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毒杀之仇,嫁祸之恨,灭门之痛……所有的债,都要一笔一笔,清算干净。

    而这场由五十年前一桩“丑闻”引发的风暴,正以江南为中心,向着整个大周,席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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