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山把船头往码头边上一靠,船底蹭着浅滩的沙砾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一边跳下去拴缆绳一边嬉皮笑脸地回了一句,
"那里是客栈嘛!客栈还要收钱呢,娘你又不收钱!"
他嘿嘿笑着,手上拴绳的动作利落得很,像是完全没听出周桂香语气里那股子压着火的着急。
周桂香提着灯走过来,扬手作势要捶他,林清山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往旁边躲了一下,周桂香的手却停在了半空,到底没落下去。
她扭头看见晚秋从船上跳下来,棉袄扣子歪歪扭扭地错了一颗,领口一边高一边低,一看就是急匆匆套上的。
她赶紧把手里的风灯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帮晚秋把扣子重新扣好,嘴里念叨着,
"你这孩子,衣裳都穿不齐整就在外头跑,夜风灌进去着了凉可怎么办?"
她一边说一边把晚秋的领口拢了拢,又把她的袖口往下拽了拽,确认裹严实了才松手。
她直起身来,目光落在林清山伸过来接东西的手上,那只手在风灯的光里清清楚楚的,
虎口和指腹上磨出了一层新长的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木渍和泥灰,都是最近划船划的。
周桂香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放软了几分,
"行了行了,懒得捶你,赶紧回去了,家里炖了肉,再不回去该凉了。"
林清山眼睛一亮,
"诶!正好饿了!"
他转身跟林清舟一起把船往岸上推了几步,架在船坞上。
林清山弯腰把缆绳卷好,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
"娘,那拖网补好了没有?今天这一路水面上看到好多鱼,想收一网都没法收。"
周桂香正在帮把背篓提上岸,闻言回头应了一声,
"好了好了,下午就补好了,网眼都重新扎了一遍,结实着呢,你明日要用只管拿去。"
一家人把船上的东西分着搬下来。
除了浆和橹,还有今日没送出去的货,都得带回去放着。
到了家门口,堂屋里的灯光从门缝和窗纸里透出来,亮堂堂暖烘烘的一团。
院子里飘出一股炖肉的香气,浓油赤酱的那种,混着灶膛里柴火燃尽后残留的烟火气,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疏影听见动静已经开了门,站在门槛边上冲他们笑,怀里还抱着知暖,
知暖攥着一只小木勺,看见门口涌进来的一大群人,举着勺子冲他们"啊啊"地叫了两声。
周桂香进了门就把风灯挂好,扭头冲一屋子人催了一句,
"都先把衣裳换了!一身河风一身泥,换好了出来吃饭。"
她说着先进了灶房,锅里传来锅盖掀开时"噗"的一声白汽响,浓郁的肉香一下子铺满了整个堂屋。
林清舟进了西厢房,门一推开,看见林清流正坐在床边,
林清流看见他进来,站起来走了两步,凑到他跟前,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热切开了口,
"娘说....你要让我跟你去跑船?"
林清舟把衣裳搭在椅背上,解开外头的棉袄系带,头也没回地"嗯"了一声。
林清流的眼睛亮了一下,追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去?"
"再过几日。"
林清舟把有些潮湿了的棉袄脱下来,换上干爽的厚褂子,系带子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会划船?"
林清流一听,腰板挺得更直了,脸上的笑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得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嘿嘿,你得问问小爷我有什么不会的。"
他拿手比划了一下摇橹的动作,
"别的不敢说,我水性好着呢,上船肯定不会给你添乱。"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莫名笑了一下,
“嗯,是好。”
林清流像是反应过来了,有些恼羞成怒,
“你,你什么意思?!”
林清舟把衣带系好,拍了拍袖子上的褶子,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只丢下一句,
"吃饭了。"
....
林清舟推开堂屋的门,一家人已经零零散散地坐下来了。
灶房的灯光从门口涌出来,桌上一大碗炖肉冒着热气,油亮亮的汤汁里浮着几块姜片,
旁边还有一碟炒白菜,一碟腌萝卜,热腾腾的杂粮饭盛了满满一大盆,摆在桌子正中间。
林茂源已经在桌边坐下了,面前搁着一碗热茶,周桂香从灶房端了最后一碗汤出来,放在桌子角上,
拿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冲满屋子的人说了一句,
"坐齐了就动筷子吧。"
林清山已经在桌边坐下,手里攥着一双筷子,对着那碗炖肉虎视眈眈的,嘴上还不忘贫一句,
"娘,你这肉炖得真香,光闻着味我都觉得自己能多吃两碗饭。"
他说着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烫得他"嘶"了一声,又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嚼着,眉毛都舒展开来。
柏川和知暖坐在椅子里,疏影端着两碗温热的米糊一勺一勺地喂着。
米糊碗里拌着清炖的肉糜,细腻软烂,疏影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柏川嘴边。
柏川张开嘴接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可眼睛一直黏在桌上那碗红亮亮的红烧肉上,小手指头指着那个方向,
嘴里"啊啊"地叫,带点撒娇又带点急迫,像是嫌自己的米糊没那个香。
疏影又喂了一勺,柏川这回不肯张嘴了,脑袋往旁边一偏,小嘴撅着,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那碗红烧肉。
疏影扭头看了一眼周桂香,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开口,
"奶奶,川哥儿这是闻着红烧肉的味儿了,能不能给他也尝尝?"
没等周桂香开口,林茂源先放下了筷子,语气不急不缓的,
"不妥,川哥儿才十个月,肠胃娇嫩得很,红烧肉重油重盐,他吃了消化不了,轻则积食胀气,重则伤脾胃,往后落下病根就麻烦了。"
林茂源看了柏川一眼,语气软了些,
"清炖的肉糜就好,他吃那个就行了,疏影,别惯着他,小孩子尝了一口重味,往后清淡的就不肯吃了。"
疏影听了,低头看了看碗里白花花的米糊拌肉糜,又看了看柏川那副馋得快要流口水的模样,
叹了口气,拿小勺搅了搅碗底,嘴里念叨着,
"川哥儿听见没有?爷爷说了,你现在还不能吃呢,等你再大一些,让奶奶给你炖一大锅,让你吃个够。"
柏川可不听这个。
他见那碗红烧肉没人给他夹,开始不耐烦了,两只小手拍着椅子的围栏"啪啪"响,小嘴一扁,眼圈都红了,眼看着就要闹起来。
疏影赶紧放下米糊碗,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抽出一支旧毛笔来,笔杆磨得光滑圆润,笔头已经秃了。
她把毛笔凑到柏川面前,轻轻在他鼻尖上扫了一下。
柏川的哭声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注意力被那支毛笔勾走了,
两只小手一把抓住笔杆,攥得紧紧的,翻来覆去地看着,方才的委屈劲儿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他举着毛笔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嘴里"啊啊"地叫着,脸上又露出笑来了。
旁边的知暖看见哥哥有笔玩,也伸着小手"哒哒"地叫,
疏影又从袖子里摸出另一支旧笔递过去,知暖接了,安安静静地捧着翻来覆去地看。
一家人都被这一幕逗笑了。
林清山嘴里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怎得还玩上笔了?"
周桂香也笑着说,
"你这丫头,倒是有法子。"
疏影把两支笔在两个娃娃手里摆弄好,笑着说,
"那日我抱着川哥儿去找四叔玩,他一进诊室就瞅着四叔笔架上的毛笔不放,抓了一只就不肯撒手,
四叔说既然他喜欢就拿去玩,我就找了两支旧笔收着了,专门哄他俩用的。"
她说着又拿起米糊碗,趁柏川注意力在笔上,一勺米糊稳稳当当地送进了他嘴里。
柏川一边玩着笔一边嚼着糊糊,乖乖地咽下去了,半点没闹。
堂屋里重新热闹起来,炖肉的香气混着米糊的温润。
柏川和知暖一人攥着一支笔,在椅子里摇着胳膊,像是两个小先生在隔空写大字,逗得疏影一边喂饭一边忍不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