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乌篷船顺水而下,两岸的梅林在暮色里渐渐融成一团模糊的暗影,河面上最后一片碎金也被天边吞没了。
兄弟俩一路没有停过,林清山摇橹的手换了几次,林清舟偶尔接过橹让他歇一歇,两人轮换着,船始终在水面上稳稳地走着。
过了老石桥,过了青石镇的渡口,河道慢慢宽起来,两岸的灯火也渐渐密了,远远能看见河湾镇方向零星的几点亮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地闪着。
到了河湾镇附近那片寻常停泊的河岸时,天已经快黑透了。
暮色从灰蓝沉成墨色,河面上的水光暗沉沉的,只有船头的风灯晃出一小圈暖黄的光。
林清山撑着橹往岸边靠,眯着眼往岸上张望了几眼,忽然扭头冲林清舟说了一句,
"诶,爹呢?怎么没看见人?"
林清舟也站起来往岸上看了一圈,河岸边上空荡荡的,
只有一艘泊着的小渔船和几棵光秃秃的柳树,平常林茂源等他们的那块青石板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把橹接过来轻轻一摆,语气平平的,
"多半在茶摊那边,天黑了风大,爹没在岸边干等着。"
船又沿着河岸往前走了几十丈,果然远远看见茶摊那边亮着灯。
腊九的夜里风冷,茶摊的布帘子放下来了大半,里头透出橘红色的炭火光,暖融融的一团,在暗沉沉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还没等船靠近,帘子掀开一角,张大江探出半个身子来,冲他们喊了一声,
"清山!老亲家在茶摊里头等着呢!"
林清山应了一声"诶!好嘞!",橹一摆,船头贴着岸边又往前滑了几丈,在茶摊旁边的浅滩处靠了岸。
船底蹭着沙砾停下来,林清舟跳上岸,把缆绳在岸边的木桩上绕了一圈。
茶摊的帘子掀开了,陈穗儿提着一盏风灯先走出来,灯往前照了照,后面跟着林茂源,
他身上裹着件厚棉袄,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脸上的神色被灯光映着,带着几分等了大半日的倦意,可到底没有抱怨。
他走到岸边,看了看船上的两个儿子,又看了看暗下来的天色,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快去接晚秋吧,天都要黑透了。"
林清山蹲在船头,拿橹在水里点了点,应了一声,
"爹上船,咱们一块儿去接。"
林茂源踩着船板上了船,在舱边坐下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这边林清山又跟张大江说,
“二哥,你赶紧收摊吧,今个儿劳慰你了。”
张大江挥挥手,
“不说这些!”
船接着往前,往澄江船厂的方向驶去。
这一段路近,船行了没多久便远远看见船厂后门码头上那盏孤零零的风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影,是看船的吴伯,裹着一件破旧的大棉袄,缩着脖子搓着手。
听见水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林家的船靠过来,站起身来笑了一声,
"哟!还以为你们今儿个不来了呢!"
他拿手朝船厂的方向指了指,
"林匠还在里头呢,我还跟她讲,
你家船怕是今日回不来了,要不就在厂里对付一宿得了,她就说再等等,再等等。"
吴伯说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老辈人对晚辈那种又心疼又无奈的劲儿,
"你们要是再晚半个时辰,我估摸着她真打算在工棚里打地铺了。"
林清山跳上岸,冲吴伯拱了拱手,
"吴伯,劳烦您跑一趟,帮我们喊一声。"
吴伯摆了摆手,
"不用跑,她听得见我嗓子。"
他说着转身往船厂里头走了几步,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林匠!你家船来了!码头上等你呢!"
那嗓门又亮又响,隔着半座船厂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过一会儿,船厂后门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晚秋拎着工具箱从门里快步走出来,棉袄的扣子一边高一边低,显然是听见喊声急匆匆套上的。
她走到码头边,看清了船上一家人,脸上原本绷着的神色一下子松了,嘴角弯起来,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我还以为你们今日不来了呢。"
晚秋跳上船,船身晃了一下,林清山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在舱边坐下来,把工具箱搁在脚边,吐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头。
林清山把橹一摆,跟吴伯道了别,船身离了岸,船头调了个方向,顺着河道往清水村的方向驶去。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
为了照亮,乌篷前后的帘子都掀了起来,风灯晃晃悠悠地亮着一小圈暖光,照着船舱里几张疲惫却安稳的脸。
晚秋靠着舱壁,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慢慢暖和过来,林茂源闭着眼坐在角落里,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养神,呼吸稳稳的。
船过了最后一道河湾,远远便看见清水村码头的方向隐约透着光。
今日的光不是一盏,是两盏,隔着一小段距离亮着,在黑洞洞的夜里格外扎眼。
林清山眯着眼看了几眼,
"嘿嘿,今个儿两盏灯嘞,多半春燕也在。"
林清舟也抬头看了一眼,船又靠近了些,水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码头上的两盏风灯忽然都晃了晃,提着灯的人显然听见了水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岸上传来,
隔着十来丈的水面,又亮又急,带着一股子气愤的味道,清清楚楚地砸过来,
"一天比一天晚了!这家都要被你们住成客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