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山掌着橹,越划越觉得有趣。
他原本只当这活计和使牛车差不多,都是借力使力,谁知这水中的物事远比陆地上的活络。
牛车走的是死道,辕杆一抬,便只能顺着车辙往前,顶多快慢之分。
可这船不同,橹柄在手中微微一转,船头便灵巧地调转方向,像是能听懂他的心思。
“这可比赶牛车有意思多了。”
林清山忍不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手上力道收放自如,那橹在他手中仿佛成了手臂的延伸,
“晚秋,你别说,大哥我觉着自个儿天生就该是个使船的料子。”
晚秋和林清河闻言,皆是一愣。
在他们的固有印象里,大哥确实是个顶梁柱,力气大,性子憨,是家里最可靠的依靠,却从未想过他能在这样精细的活计上展露天分。
可眼下,林清山不过试了小半个时辰,掌舵时已不见半分生涩,那船走得又稳又顺,连船尾激起的浪花都匀净得很。
“大哥,你这悟性真真惊人。”
晚秋由衷赞道,
“许多人学个一年半载都掌不稳这橹,你这才多久,竟已有了老船工的架势。”
林清河也点头附和,
“是啊,大哥,你这手腕上的巧劲,比我强多了。”
林清舟坐在船舷另一侧,闻言抬眼看了看大哥那从容不迫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仍在规律划动的船桨。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那股恶心感虽因主动划桨而减轻,却始终如影随形,并未完全消散。
听到大哥和清河的对话,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未多言,只将唇抿得更紧了些,手下划桨的力道却未曾松懈。
他心里清楚,大哥有天赋是好事,但这船日后的营生,终究还得靠自己咬牙撑住。
晚秋看在眼里,心疼三哥的隐忍,便提议道,
“三哥,清河,大哥,咱们试了这许久,船性已摸得差不多了,这河段水流平缓,船也稳当,不如先回吧,三哥脸色不太好,莫要强撑。”
林清舟本想说不碍事,但胃里一阵翻搅,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林清山应了一声,手腕灵动地一转,橹叶在水中划了个漂亮的半圆,船头顺势调转,朝着码头缓缓驶去。
靠岸时,他更是展现出了惊人的掌控力,并不急着直冲,而是斜斜迎着水流,借着惯性轻轻一搭,船舷便精准地靠上了码头边的木桩,几乎没怎么晃动。
船停稳后,林清山却没有立刻下船。
他先是弯腰,熟练地将那根沉重的橹卸了下来。
接着,他又伸手将林清舟手中的长桨和另一支备用桨也一并收起。
“这橹和桨,都得带回家去。”
林清山将这几样大家伙往胳肢窝下一夹,语气理所当然,
“这船停在河里,没个遮拦,若是哪个顽童上船玩耍,不小心碰松了缆绳,船漂走了事小,伤了人事大,
再不然,若是来了外乡人,顺手牵羊把船划走了,咱们上哪儿找去?橹桨在手,船就丢不了。”
晚秋一听,立刻明白了大哥的用意,赞道,
“大哥想得周到,咱们把橹和桨收回家中,这船便如断了腿的马,谁也骑不走。”
林清舟闻言,虽沉默,眼底却掠过一丝认同。
他撑着船板站起身,待船身稍稳,才跟着众人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他深深吸了一口岸上清冷的空气,那股纠缠许久的晕眩感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稳稳泊在码头边的新船,又看了看大哥手中那几样被收走的船具,心中暗自记下,
日后行船,不仅要克服身体的不适,更要时时留心这些防盗的细节。
林清山将橹和桨扛在肩上,林清舟拿着撑篙,晚秋和林清河在一旁护着,一行人沿着河岸往回走。
几人刚踏进院门,便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周桂香正站在灶房门口张望,见他们扛着橹,提着桨回来,连忙迎上前,用围裙擦着手,嗔怪道,
“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我都要让疏影去河边寻你们了,饭都凉透一回了,我刚热过,快进屋吃!”
林清山将橹和桨小心靠墙放好,咧嘴一笑,
“娘,这不试试船性嘛,一晃就过了时辰。”
众人进了堂屋,见桌上饭菜果然冒着热气,显然是周桂香一直温着。
张春燕见他们回来,招呼道,
“快坐下趁热吃,这船试得如何?”
林清山接过话头,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稳当着!我瞧着,这船日后准能派上大用场。”
张春燕闻言,眼睛一亮,待众人落座,才又带着几分期待地开口,
“这船既已造好,那咱们备下的那些货....是不是也该拿去镇上试试了?这一个多月,总算攒了些出来。”
她说着,便起身去里屋抱出一个大竹筐,放在堂屋中央的八仙桌上,一样样往外拿,嘴里细细盘算着,
“我算着,那方方正正的书生包,结实耐用,最能装书,一共做了十个,
那圆滚滚的双肩包,样式新巧,姑娘家背着好看,有五个,还有这蝴蝶形的,编得最费眼力,也只得了五个。”
她将那些竹包一一摆开,竹篾打磨得光滑细腻,纹理紧密,果然都是精品。
接着,她又拿出一摞叠得整齐的枕套,
“这药枕的枕套,我按晚秋说的法子,编了两种,一种是织了平安,康宁,如意这些字的,另一种是编了梅兰竹菊的图样,加起来一共十五个。”
最后,她小心翼翼地从筐底捧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十几个毛茸茸的挂件。
有的是圆溜溜的纯兔毛球,用细竹链穿着,有的则在毛球上缝了两只俏皮的兔耳朵,栩栩如生。
“这些我做了一十八个。”
张春燕盘完货,抬头看向林清山和林清舟,眼神里既有辛劳后的满足,也有对未知的忐忑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