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燕话音落下,晚秋温声道,
“大嫂,不急,咱们的船要做生意,尤其要往县里,府城去,还得先去澄江船厂做个烙印,登个记。”
张春燕一听,刚亮起来的眼神又黯淡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哎哟,还有这般讲究?我还以为造好船就能用了....这做生意,怎地如此繁琐?”
林清舟也放下筷子,颔首道,
“确是如此,不止行船,便是陆上贩货,也需牙帖路引,水上的规矩更严些,船只若无官家烙印,出了本乡本土,随时可能被扣下盘查。”
晚秋见大嫂面露忧色,忙笑道,
“大嫂放心,这事儿不麻烦,咱们河湾镇新设的澄江船厂,便有代行登记之权,不必非跑一趟澄江府城,
我既是船厂的正式匠人,与他们相熟,待会儿吃完饭,我便跟大哥,三哥一道,将船开到船厂去,
走水路,一个时辰便能打个来回,只需在那边核验了船身,烙上印记,领了文书和身份牌,
往后咱们这船,便是官府挂了号的,去哪儿都顺当。”
周桂香在灶下添了把柴,闻言探头出来,
“那岂不是你们吃完饭就得走?这大冷天的,河上风硬,可得多穿件衣裳。”
“嗯,娘,吃过饭便动身。”
晚秋应道,语气笃定,
“今日我正好告假在家,趁这工夫把手续办了,明日大嫂这些竹货便能装上船,试着往镇上运一遭。”
林清山听得眼睛发亮,没想到这船刚下水,晚秋连下一步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他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抹了把嘴,跃跃欲试道,
“那敢情好!我早就想试试这船跑起来是啥光景了,吃完饭歇一刻钟,咱就走!”
林清舟也默默放下了碗筷,眼底那点因晕船而生的郁色,已被一丝务实的冷静取代。
他与晚秋对视一眼,彼此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计划。
这船,这货,这条路,早已在晚秋心中铺陈完毕,而他,只需跟上她的步伐,将这船稳稳撑向该去的地方。
堂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吃饱喝足,休整一阵。
林清山扛起那根沉甸甸的橹,林清舟拎着撑篙,晚秋则拢了拢棉衣,三人再次出了院门,朝着码头走去。
冬日的水面比陆地上更显空旷,寒风掠过,卷起细碎的浪花。
林清山将橹安置好,林清舟先将撑篙探入水中,稳稳一点,晚秋扶着船舷,动作利落地跳上了微微摇晃的甲板。
林清山紧随其后,站在了船尾最佳的位置,林清舟则坐在他侧前方,握紧了长桨。
“走咯!”
林清山一声号子,
林清舟手中的长桨划破水面,林清山腕间的橹随之摆动,配合得竟比之前更为默契。
乌篷船如一尾灵活的黑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主河道,朝着河湾镇的方向驶去。
这一个时辰的水路,三人极少言语。
林清山全心感受着水流与橹柄的呼应,林清舟则强压着胃部的不适,专注于每一次划桨的角度与力度。
晚秋坐在船头,目光扫过两岸熟悉的景致,心中却在盘算着到了船厂该如何应对盘查。
越靠近河湾镇,河面便越发开阔,两岸的人烟也逐渐稠密。
远远地,空气中便传来了一股混合着木屑,桐油与铁锈的独特气味,那是澄江船厂特有的味道。
又转过一个河湾,河湾镇西侧的澄江船厂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高大的竹篱笆绵延不绝,隐约可见里面堆叠如山的木料和忙碌的人影。
靠近船厂专用的小码头时,一名看守的船厂役卒见有私船靠近,立刻横眉竖眼地喝道,
“呔!哪儿来的船?此处乃船厂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岸!”
晚秋闻言,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木质身份牌,举过头顶,
“船厂匠人林晚秋,特来为私船办理烙印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