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如梭,破开稀薄的晨雾,朝着东北方向疾驰。严松御使的这片青云法器显然品阶不低,遁速极快,却又平稳异常,外界的罡风与杂音被一层无形的灵光隔绝,内里空间虽不大,却也足以容纳数人。
林烬与赵婉儿并肩坐在青云一角,严松则盘膝坐在前方,闭目养神,但那强横的神识却若有若无地笼罩着二人,既是警戒,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那名筑基初期的副手陈铭,带着几名执法弟子押解着重伤的柳元宗与三名俘虏,以及收敛的厉无影尸体与证物,驾着另一件稍小的飞行法器,紧随其后。
气氛有些压抑。赵婉儿显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靠近了林烬一些,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她双手无意识地绞着破损的衣角,目光偶尔瞥向前方严松那冷硬的背影,又迅速收回。她知道,接下来回到宗门,等待她和林烬的,绝非坦途。执法殿的审查,柳家的反扑,以及对“邪剑”与“传承”的质疑,每一关都足以让普通弟子万劫不复。
林烬则要平静得多。他同样闭目端坐,体内《养剑锻魂诀》缓缓运转,恢复着连番激战的消耗。与严松的短暂交锋,让他大致摸清了这位执法殿副殿主的风格——重证据,讲规则,不偏听偏信,但同时也极为固执。对付这样的人,必须有理有据,且要有足够能引起其重视的筹码。
“林烬。” 严松的声音忽然打破了沉默,他并未睁眼,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林烬耳中,“你说你得了青云子前辈的信物与传承,并知悉一个关乎苍生存亡的秘密。现在,可以说了。本座要知道,那遗迹之中,究竟有何物?那‘九幽蚀魂钉’,又与你口中的‘惊天秘密’有何关联?”
他终于开始切入正题,但显然,他选择在返回宗门的路上,在相对封闭的环境里,先听林烬陈述,而非等到公堂之上。这既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给予林烬私下解释的机会——只要他能说服严松,至少在返回宗门后,严松的态度会对林烬有利。
林烬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严松的背影。他知道,能否赢得这位铁面长老的初步信任,接下来的陈述至关重要。他必须有所取舍,既要抛出足够震撼的信息,又要保护“轩辕剑”碎片的核心秘密。
“回禀长老,” 林烬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那处遗迹,位于迷雾林极深处,靠近传闻中的‘陨龙谷’。其内部,自称‘葬龙殿’,乃是一处上古封印之地。”
“葬龙殿?” 严松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名字有所感应,但并未打断。
“正是。据弟子从遗迹中获得的信息,以及‘客卿令’传递的零碎意念,此地乃是上古时期,由一位号‘青云子’的前辈,联合其他七位大能,共同布下的‘囚天锁龙大阵’核心阵眼之一。其目的,一是为了封印上古‘陨龙之战’后残留的‘孽龙戾魂’与战场煞气,二是… …” 林烬顿了顿,语气加重,“二是为了镇压、延缓一处连接着‘九幽大世界’的‘永恒裂隙’对此界的侵蚀。”
“九幽大世界?永恒裂隙?” 严松终于转过身,锐利的目光直视林烬,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这两个词语,任何一个都足以在修真界掀起滔天巨浪!他身为执法殿副殿主,自然阅读过宗门最机密的古老卷宗,其中不乏关于上古大劫、天地有缺、以及某种“异界侵蚀”的模糊记载,但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具体地被一个炼气期弟子说出来!
“你可知,此言若虚,会是何等后果?” 严松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弟子不敢妄言。” 林烬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弟子在遗迹中,亲眼目睹了那被封印的‘孽龙戾魂’,其状狰狞,怨念滔天,实力远非筑基、金丹可比。更曾感受到,封印深处,有冰冷、死寂、充满堕落气息的灰黑色气流渗透而出,与柳家主方才所用‘九幽蚀魂钉’的气息,同出一源。弟子所得的‘客卿令’,在感应到那股气息时,曾传递出极度悲怆与急切的警示之意,告诫后来者,‘九幽’之劫并未远去,封印已然松动,灾劫将至。”
他将“九幽”的威胁,与“葬龙殿”的封印、青云子的遗泽、以及现场的“九幽蚀魂钉”证据,巧妙地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个逻辑闭环。更重要的是,他将“轩辕剑”的存在与力量,隐晦地归入了“青云子前辈所留传承”与“自保之力”的范畴,只强调了其“克制邪气”的特性,而淡化了其“神器碎片”的本质。
“至于弟子手中这柄剑,” 林烬抬手,轻轻抚过暗金古剑的剑身,剑身微鸣,散发出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暗金光泽,“乃是在遗迹核心,一处名为‘逆鳞台’的地方所得。据‘客卿令’意念所示,此剑似乎是当年布阵前辈留下的,专门用于克制、净化‘九幽’气息与战场煞气的古兵残刃。弟子也正是凭借此剑的一丝力量,才侥幸从那‘孽龙戾魂’的冲击与‘九幽’气息的侵蚀中逃脱,并击杀了追击弟子、同样被那‘九幽’气息侵蚀、几近疯狂的厉无影,重创了柳家主。”
他将击杀厉无影、重创柳元宗的行为,定性为“自保”与“对抗被‘九幽’侵蚀的敌人”,并暗示柳、厉二人可能也受到了“九幽”力量的影响或诱惑,这无疑进一步削弱了柳元宗指控的正当性。
严松的眉头紧紧锁着,目光在林烬脸上、在他手中的剑上,来回逡巡。林烬的陈述,信息量太大,冲击力太强,但逻辑严密,与他所见所闻(柳元宗体内残留的阴邪反噬、厉无影尸体上异常的净化痕迹、迷雾林深处近期的异常天象与妖兽狂暴)都能隐隐对应。更重要的是,林烬提到了“客卿令”和“青云子”,这两个名字,在宗门最高层的某些绝密记载中,确实存在!
他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消化这惊天的信息,也在判断林烬话语的真伪。
“你说,那‘永恒裂隙’的封印松动了?‘九幽’气息已经开始侵蚀此界?” 严松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弟子亲眼所见,亲身体会。” 林烬郑重道,“不仅在那遗迹之中,在返回的途中,弟子也发现,迷雾林深处的环境,已开始发生诡异变化。草木枯萎异化,妖兽狂躁魔化,甚至… …出现了被灰黑气息深度侵蚀、实力暴涨、且能喷吐类似‘九幽吐息’的魔化妖兽。赵师妹手臂上的伤,便是被此类魔化妖兽所伤,若非弟子以此剑的净化之力及时驱除魔气,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向身旁的赵婉儿。赵婉儿会意,轻轻挽起破损的衣袖,露出那道虽然愈合了不少、但依旧狰狞、且隐隐能看到一丝淡金色净化之力残留的抓痕。伤口周围,确实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柳元宗体内、与“九幽蚀魂钉”气息同源的阴冷感。
严松的神识扫过赵婉儿的伤口,脸色更加凝重。他身为筑基后期,感知力远超常人,自然能分辨出那伤口中残留的、绝非寻常毒功或魔道功法所能造成的、充满了“死寂”与“堕落”本质的气息。这印证了林烬关于“九幽”侵蚀扩散的说法。
“此事… …太过重大。” 严松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闪过决断,“林烬,你之所言,本座会如实禀报掌门与殿主。但在此之前,你手中之剑,以及那枚‘客卿令’,需交由执法殿暂时封存查验,此乃程序。你与赵婉儿,也需在执法殿的安排下,暂居别院,随时听候传唤,不得随意走动。你… …可有异议?”
他的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商量的意味。显然,林烬的陈述,尤其是关于“九幽”的警告,已经让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超出了普通的弟子纠纷范畴。他需要将林烬控制起来,但并非作为囚犯,而是作为重要的“知情人”与“线索提供者”保护起来,同时也要对那柄神秘的剑和“客卿令”进行必要的检查。
“弟子明白,一切听从长老安排。” 林烬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应下。他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将剑和“客卿令”交出,既是遵守门规,也是表达诚意。只要严松不偏不倚,有“九幽”这个更大的威胁在,宗门高层绝不会轻易毁掉他这唯一与“青云子”传承和“九幽”秘密有直接联系的人。
“至于柳家主……” 严松眼中寒光一闪,“他涉嫌动用‘九幽’邪物,勾结匪类,诬陷同门,且自身状态诡异。本座会将其单独关押,并请丹元殿与阵法院长老,共同查验其体内异状。在真相查明之前,他及其所属势力,不得与你二人接触。”
这已经是明显的保护性隔离了。显然,严松已经对柳元宗产生了严重的怀疑与不信任。
“多谢长老明察。” 林烬拱手行礼。赵婉儿也连忙跟着行礼。
严松摆了摆手,重新转回身去,不再多言,只是御使青云的速度,似乎又加快了几分。他需要尽快返回宗门,将这一切禀报上去。
青云划过天际,玄天宗那巍峨连绵、云雾缭绕的山门轮廓,已然在望。
林烬望着越来越近的山门,眼神深邃。他知道,回到宗门,只是另一场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博弈的开始。但至少,他已经将“九幽”的警钟,敲响在了执法殿高层的耳畔。而“轩辕剑”的秘密,与青云子的因果,也将随着“客卿令”的现世,在玄天宗内,掀起怎样的波澜?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养剑锻魂诀》运转带来的、愈发凝练的暗金真元,以及识海中那柄愈发清晰、渴望“剑种”共鸣的本命剑魂。
是时候,取回本就属于他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