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天柱峰,执法殿别院。
说是别院,实则是几间位于执法殿后山崖壁下的、清幽独立的精舍。四周有简易的阵法笼罩,既隔绝内外窥探,也限制了居住者的随意出入。这里通常是用来安置一些身份特殊、暂时无法定性的证人,或是等待高层会审的涉事弟子。
林烬与赵婉儿被安置在相邻的两间精舍内。房间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一应用度俱全。窗户开在崖壁上,能望见远处云海翻腾,以及更远方若隐若现的、属于天枢、开阳、玉衡等主峰的雄浑轮廓。回到熟悉的宗门地界,空气中浓郁的灵气令人精神一振,但那份无形的压抑与山雨欲来的气氛,却也挥之不去。
进入别院前,林烬依言,将暗金古剑与那枚“客卿令”交予了严松。严松接过时,神情异常郑重,尤其是对那枚看似普通的令牌,反复摩挲,注入一丝神识探查,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林烬一眼,说了句“好生在此休息,莫要随意走动”,便带着两物匆匆离去。显然,他要立刻去验证这“客卿令”的真伪,并与其他高层商议。
“师兄……” 房门关闭,阵法启动,室内只剩下两人时,赵婉儿才终于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脸上却仍带着忧虑,“我们… …接下来会怎样?严长老他… …会相信我们吗?”
林烬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翻涌的云海,沉默片刻,道:“严长老是聪明人。他信不信我们这个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信了我们带来的‘消息’。只要‘九幽’之事为真,我们就是目前唯一能提供有效信息的人。在查明真相、应对危机之前,宗门不会轻易动我们,反而会给予一定保护。”
他转过身,看着赵婉儿依旧苍白的脸,语气放缓了些:“你的伤还需静养。此地灵气充裕,正适合你恢复。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你只需记住两点:一,我们是被柳家与黑煞谷追杀、侥幸逃生的受害者;二,我们带回了关于‘九幽’的重要警示。其余一概不知,尤其是我手中那柄剑的具体来历与威能,就说是遗迹中古兵残刃,偶然所得,其余一概推给‘客卿令’的模糊指引。”
赵婉儿用力点头:“婉儿明白。那… …师兄你呢?你的剑和令牌都被收走了,万一……”
“无妨。” 林烬目光沉静,“剑是外物,根本在我。《养剑锻魂诀》的根基与剑魂,才是核心。况且……” 他心念微动,识海中那柄三丈高的暗金巨剑虚影微微震颤,一股无形的、极其精纯凝练的剑意,在体内缓缓流转。即便没有实体古剑在手,这股源自“轩辕剑”本源的剑魂之力,依旧能让他发挥出不俗的战力。而且,他隐约能感觉到,与那柄被收走的暗金古剑之间,存在着一种超越距离的、微弱的共鸣。只要他想,或许能通过剑魂的感应,在关键时刻对其施加一定影响。当然,这是最后的底牌,非生死关头,绝不会显露。
“你先回房调息吧。接下来,恐怕还有的忙。” 林烬对赵婉儿道。
赵婉儿“嗯”了一声,又看了林烬一眼,这才转身,走进了隔壁自己的房间。
林烬独自在静室中盘膝坐下,并未立刻入定。他需要思考。严松的反应,基本符合预期。接下来,宗门高层必然会迅速召开会议。与会者,至少会有掌门清虚真人、执法殿主、剑心殿主、丹元殿主、外事殿主(柳家背景)等核心人物。
“剑心殿主……” 林烬默念这个名字。从他获得“轩辕剑”第一块碎片(石珠)开始,这位神秘的殿主似乎就对他有所关注。青云子遗言中也提到,玄天宗内“剑种”与他已有共鸣。那么,这位剑心殿主,是否与青云子有所关联?他是否知晓“轩辕剑”的部分秘密?此次事件,剑心殿主会持何种态度?是坚定的支持者,还是静观其变?
“柳家……” 柳元宗被擒,生死未卜,但柳家在宗门内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尤其是在外事殿、甚至丹元殿、庶务殿等要害部门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他们绝不会坐视柳元宗倒下,更不会放过自己这个“罪魁祸首”。明面上的指控(勾结黑煞谷、杀人夺宝)或许会被“九幽”之事暂时压下,但暗地里的手段——谣言、施压、乃至买通某些长老 刁难——绝不会少。
“还有那‘客卿令’……” 此物是青云子信物,但时隔久远,宗门内是否还有人认得?其内蕴含的信息,能否被高层解读?这关系到青云子遗泽能在多大程度上成为自己的护身符。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又被一一梳理。林烬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当务之急,是恢复状态,以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问询或变故。他闭上双眼,开始全力运转《养剑锻魂诀》。此地位于主峰灵脉之上,灵气远比外界浓郁精纯,功法一经运转,便如长鲸吸水,周遭灵气迅速汇聚而来,经由剑魂提纯,化为精纯的暗金真元,滋养着经脉与肉身,恢复着连番恶战与赶路的消耗。
就在林烬与赵婉儿于别院中静心等待之时,玄天宗内部,却因他们的回归与严松带回的消息,掀起了轩然大波。
天枢峰,掌门大殿,偏厅。
此处并非正式议事的大殿,而是掌门清虚真人日常处理宗门事务、召见亲近长老的所在。此刻,厅内气氛凝重。
清虚真人端坐于上首主位,他看起来年约四旬,面容清矍,三缕长须,头戴紫金冠,身着月白道袍,气息渊深似海,目光开合间隐有星河幻灭,已是金丹后期的修为。在他下首,分坐着四人。
左侧首位,是一位身着玄黑法袍、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老者,正是执法殿主铁刑,金丹中期修为,掌管宗门刑律,威权极重。
铁刑身旁,坐着一位身穿葛布灰袍、不修边幅、腰间挂着一个硕大朱红葫芦的胖老者,乃是丹元殿主药尘子,金丹初期修为,一手炼丹之术冠绝南疆,在宗门内地位超然。
右侧首位,则是一位面容清癯、身姿挺拔如松、背后负着一柄样式古朴无华长剑的青衣中年人。他双目微闭,似在养神,周身并无凌厉剑气,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沉凝剑意,正是剑心殿主叶孤云,修为深不可测,传言已至金丹后期乃至巅峰,是玄天宗当之无愧的战力第一人。
叶孤云身旁,坐着一位身着锦袍、面容富态、眼中时时闪烁着精明与算计之色的中年人,乃是外事殿主柳玄冥,金丹初期修为,正是柳家当代在宗门内的最高话事人,柳元宗的堂兄。
严松则垂手立于下首,将今日所见所闻,包括林烬的陈述、柳元宗的状态、现场痕迹、以及那柄暗金古剑与“客卿令”,原原本本,毫无偏颇地复述了一遍。最后,他将那柄暗金古剑与“客卿令”取出,置于众人面前的玉案之上。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众人粗细不一的呼吸声。
“荒谬!”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柳玄冥,他猛地一拍座椅扶手,霍然站起,脸上充满了惊怒与难以置信,“严副殿主!你岂可听信那叛徒一面之词!元宗乃我柳家家主,品行端方,岂会动用那等邪物?!定是那林烬小贼,不知从何处得了邪魔传承,反咬一口!那柄剑,那令牌,定然也是邪物所化,用来迷惑人心!当立即将那叛徒擒拿,搜魂炼魄,查明真相!”
“柳殿主稍安勿躁。” 执法殿主铁刑缓缓开口,声音如同金铁摩擦,冰冷生硬,“严松执法多年,其判断本座信得过。现场痕迹、柳元宗体内异状、乃至那女弟子身上的伤口,皆指向某种… …非比寻常的阴邪力量。此事,绝非简单的弟子纠纷或诬告。”
“铁殿主所言甚是。” 丹元殿主药尘子捋了捋乱糟糟的胡子,眯着眼看着玉案上的“客卿令”和暗金古剑,眼中闪烁着浓厚的兴趣,“老夫方才以神识稍稍探查,这令牌之中,确实蕴含着一股极其古老、醇和、却又带着一丝… …悲怆的道韵,绝非邪物。至于这柄剑……” 他看向那暗金古剑,舔了舔嘴唇,“虽残破,但材质老夫竟无法完全辨识,其中蕴含的净化、锋锐之意,亦非寻常魔道兵刃所能拥有。那小子说是克制邪气的古兵残刃,倒有几分可能。”
柳玄冥脸色更加难看,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剑心殿主叶孤云,急声道:“叶殿主!此子乃你剑心峰一脉(外门时曾在剑心峰管辖范围),如今惹出如此大祸,还妄攀什么青云子先辈,简直辱没先人!你身为剑心殿主,岂可坐视不管?”
叶孤云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柳玄冥,最后落在了玉案上的“客卿令”与暗金古剑之上。他的目光,在触及“客卿令”时,微微一顿,眼底深处,似乎有极淡的波澜一闪而逝。当他看向那柄暗金古剑时,更是凝视了数息,才缓缓移开。
“此子,我曾留意过。” 叶孤云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于剑道,确有天分。至于青云子前辈……” 他顿了顿,看向上首的清虚真人,“掌门师兄,关于这位前辈的记载,宗门秘典之中,似有只言片语提及,乃是我玄天宗开派祖师挚友,于上古时期神秘失踪。若此令为真……”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青云子与玄天宗渊源极深,若“客卿令”为真,林烬作为持令者,身份将截然不同。
清虚真人一直静静聆听,此刻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威严:“诸君之意,本座已然明了。此事涉及上古秘辛、‘九幽’之说,非同小可,更关乎柳家主之性命与声誉,不可不慎。”
他略一沉吟,道:“铁师弟,严松所述,以及那林烬、赵婉儿二人,由你执法殿暂行看管,务必保证其安全。柳元宗及那几名人犯,也由你安排可靠之人,严加看管,并会同药师弟,尽快查验其体内异状,务必查明那阴邪气息来源。”
“是,掌门师兄。” 铁刑与药尘子同时应道。
“柳师弟,” 清虚真人看向柳玄冥,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告诫,“此事疑点颇多,在真相未明之前,还望柳家稍安勿躁,莫要擅动。本座会令人彻查,若林烬所言为虚,自当严惩不贷。若柳家主确有不当之处……宗门法规,亦不会因私废公。”
柳玄冥脸色一阵青白,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躬身道:“谨遵掌门法旨。” 但他低垂的眼眸中,却闪过了一丝阴翳。
“至于这‘客卿令’与古剑,” 清虚真人最后看向叶孤云,“叶师弟,你对古物与剑道最为精通,此二物,便暂交由你剑心峰保管、参详。务必小心,莫要损毁,也需查明其中是否留有更多关于那‘九幽’与上古封印的信息。”
叶孤云微微颔首:“可。”
“好了,今日便先议到此。” 清虚真人挥了挥手,“诸位且先散去吧。严松留下,本座还有事问你。”
众人起身,各怀心思,相继离去。柳玄冥走得最快,脸色阴沉如水。叶孤云则上前,小心地收起玉案上的“客卿令”与暗金古剑,对清虚真人微微点头,也飘然而去。
偏厅内,只剩下清虚真人与严松。
“严师弟,依你看,那林烬所言,‘九幽’侵蚀已现,此事……有几分可信?” 清虚真人目光深邃,看着严松。
严松沉吟良久,才缓缓道:“回禀掌门,依属下之见,七八成可信。迷雾林近年异动频频,近日深处更有异常天象与兽潮,皆与那‘侵蚀’之说隐隐吻合。柳元宗体内异状与那‘蚀魂钉’气息,属下亲见,绝非正道。最重要的是……那‘客卿令’的气息,做不得假。青云子前辈之名,属下早年于秘阁残卷中亦曾见过,与此令描述吻合。此子能得此令,并知晓‘九幽’之名,恐非偶然。”
清虚真人缓缓点头,目光投向窗外远山,眼中忧虑深重。
“风雨……欲来啊。”
执法殿别院,静室之中。
正在入定的林烬,忽然心有所感,识海中的本命剑魂,毫无征兆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仿佛有某种遥远、熟悉、却又更加深沉浩瀚的剑意,在某个方向,与它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那个方向……似乎是剑心峰?
林烬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暗金光芒一闪而逝。
他来了。